一零中文

番外桃花（第2页）

后来二叔问我那天到底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整夜，天亮的时候二叔进来看见案上那只木兔断了一只耳朵横在烛台边上，还有半截兔腿溅出去落在帐帘根底下。他捡起来问我还要不要，我说扔了。

二叔把它扔进了炭盆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伸手进去把它捞出来了，手背燎了一圈泡。二叔瞪着眼看我，我把兔子攥在掌心里没松手，说"留着烧火"。

从那以后那只断耳朵的兔子和七十八份线报叠在了一起。

刘府后院·石室外·夏

她在石室里住了十三天。我每天半夜会去那扇窗前站一会儿，有时候带一碟糖渍梅子搁在窗台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站一站。窗台上的灵木栅栏是我自己安的，每一根木条都打磨过三遍，确保没有一根倒刺会刮到她的手指。

第三天夜里我站在窗下吹了一段青玉哨。调子断断续续的，因为手在抖。我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吹完那段我就走了。

第七天夜里，我刻了半个"泠"字在铁门上。刀尖落下去的时候我在想，要是她看见这个字肯开口跟我说一句话，我就把这扇门拆了。

字刻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腕停住了。她就在门那边，呼吸声隔着铁皮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甚至能分辨出她站的位置——她站在门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也在听这边的动静。

我的刀尖抬起来，没有刻完。我把刀收了，转身走了。

第八天我在送食口的托盘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说窗上的栅栏会松。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等她推开那扇窗的声音。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窗没响。天亮的时候我走到后院去看，栅栏被扣得好好的，但边角的卡槽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回去了，装回去的时候比原来松了一线，像是有人拿起来又放回去，犹豫了。

我蹲在那扇窗下面捡到一片槐树叶。叶子是青的，被她无意中夹在栅栏缝隙里了。我把那片叶子收进了锦囊，搁在断耳朵的兔子和七十八份线报旁边。

洞房夜·秋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床沿上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去。我怕我走进去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着我说"刘少伯，我不嫁"——那我该退出去还是在门口等她改主意。

她没有说。她低头拔金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铜镜里映着她的侧脸，琉璃色瞳孔被烛火照得温润。我从背后伸手帮她把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指尖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后来把手放进了我的掌心。那只手凉，瘦得指节分明，我握着的时候恨不得把全身的温度都渡过去。红烛烧了一整夜，我躺在旁边一直醒着，听她呼吸慢慢变平，她睡着之后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一点，额头蹭着我的肩窝。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睡梦中回握了一下。我那一夜没有合眼。

婚后·深秋

泠泠在妆台暗格里找到那只毒瓶之后，我知道她知道了。瓷瓶是冷三托人放进去的，我没有拦，我在猜她什么时候动手。

但是我没有想过，她无意害我。

那天傍晚她喝了一口毒茶的时候，管事嬷嬷说夫人一个人在屋里没动静，我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端着茶杯坐在桌前，杯沿的水光沾在她唇上。

我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我只看见她唇角那一丝苦亮的水光，然后我闻到了气味。是成国那种秘毒，但我知道它，我查过冷三手里有的每一种东西，我连解药都备了放在书案第二层抽屉里。

可那天我来不及去拿。我喝了她剩下的那半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只喝了一口，她还有救。我喝了全部，救不回来了。

早就救不回来了。

我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很后悔一件事——我下辈子见着她，一定要把"泠泠"这两个字叫得再清楚一些。我这辈子喊过她太多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没说出口的半句。她走那年我在她门口站了一整夜，里面隔着门板是我憋了七年没敢说的三个字。后来那三个字在战场上碎了，在哨台上又拼起来，在洞房夜里终于说出口了。可我这辈子能给她说的话还是太少了。

倒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我脸上。我抬起手想替她擦一下，手抬到一半落下来搭在她攥着我衣襟的手背上。我那时候想跟她说，别这样。

但我没说出口。我说的是"我欠你的用命还。你欠我的下辈子再做我的小跟班吧"。

我闭上眼的时候听见泠水河的水声从窗外灌进来。秋天的水凉了，哗哗地淌，和我八岁那年抱她回刘府时听见的水声是一样的。

我想，下辈子刘家镇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还在那里等你。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