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准备走的时候成无叫住了他:"刘少伯的书房,他的东西别动。"
族老看了她一眼,点了头走了。
成无搬回了刘少伯的书房住。她让管事嬷嬷把正厢房的东西搬过来——那本乐理杂记、冷二打的短刃、几件换洗衣裳和妆台上那面铜镜。书架上的公文军报被宗族的人收走了大半,剩下的是一些杂书和他随手记的笔记。成无把那叠笔记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时看见上面画了一只歪耳朵的兔子,旁边写着几行极小的字,是涂改了很多遍的:
"十月了。那只断耳朵的兔子我刻了新的给她,她收下了,但旧的那半截她还贴身放着。前日我摸到她在枕头底下压着那半截,没敢说破。明天再刻一只新的,耳朵做正一点,做正了拿给她。兔子在书案第二格抽屉里。"
她把本子搁回书架上,站在书案前望着第二格抽屉。她伸手拉开了——里面躺着一只崭新的桃木兔子,耳朵正的,打磨得光滑油润,比前两只都精致,红绳穿着,木牌上那个"泠"字刻得端端正正,像是花了很多心思一笔一画地雕出来的。
成无把那只新兔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成无攥着那只新兔子站在书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白得很。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耳朵端正的桃木兔,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慢慢放进了怀中。和那半截断耳隔着两层衣料挨在一起,一正一歪,一新一旧。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成无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了。
她披着一件旧的大氅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雪片从灰白的天幕里旋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把袖口拉紧了些,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又散去。
冷六来了。她站在廊下看着成无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走过来:"七妹,王都那边的驻军撤了。刘家宗族让冷三她们照旧在泠水河南岸种地,地契原样。"
成无没有回头:"那王都归谁管。"
"刘家宗族派了人过去。但南岸那片地方,他们暂时腾不出手。"冷六走近一步跟她并肩站着,两人都望着雪。"七妹,你往后的日子怎么打算。"
成无伸手接了一片落在肩上的雪。雪花在她掌心化成一滴凉水,顺着掌纹慢慢滑下去,消失在袖口里。她把手收回来拢进大氅里。
"守着。"
冷六偏过头看她:"守着什么?"
成无望着空荡荡的院子。那棵槐树在雪里站得笔直,树皮上爬满了冬天干裂的纹路,但底下还活着,明年开春又会长新叶子。她望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守着这间书房。守着那棵槐树。守着泠水河每年春天化冻的声音。"
冷六沉默了。她伸手拍了拍成无的肩,力度比以前轻了些,像拍一件容易碎的东西:"那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冷六走了。成无站在槐树底下继续看雪。她从怀中掏出那只新的桃木兔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耳朵正的,木牌上那个"泠"字端正圆润。
成无把兔子收回去。她顺着怀中的衣料往下摸,摸到那半截断耳贴着肋骨的位置,还在。两只兔子隔着两层布料挨在一起,一个崭新的一个残缺的,一个朝上一个朝下,像是两个方向不同的路标,都指着同一个人。
成无把手缩回袖中,拢着大氅转身回屋了。她走进书房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门合拢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雪。那棵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风过的时候簌簌地落下来几团,又在新枝上重新积上。
成无把门关好,走到书案后坐下。
成真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心想事成,无忧无虑"。成真期望女儿能安安稳稳地长大,在一无所知中过完平凡的一生。但这个名字最终成了个讽刺。
心想事成、无忧无虑,最终成了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案角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管事嬷嬷新剪的腊梅,花苞鼓鼓的,还没开。成无伸手碰了一下最鼓的那颗花苞,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花瓣边缘,硬硬的,绷着劲儿。
她收回手翻开那本乐理杂记,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起。
窗外雪还在下。泠水河在十里之外淌着,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但底下的水没有停。成无坐在案后翻书,腊梅的花苞在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微微松了一点,像是冬天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积攒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