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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空弦(第2页)

第六天成无没有再提见他的事。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槐树,从日出看到日落。午后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灌了满室,成无伸手把那扇新开的窗往外推了推,发现推不动——灵木栅栏嵌得很紧,是专门做了固定的,但她推的时候感觉栅栏边角的木茬是被人临时磨过的,光滑不扎手。

她收回手,在窗边坐着继续看外面的天光慢慢变暗。

第七天夜里,成无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淡,是有人立在槐树底下吹一枚青玉哨。成无从窗边站起来,隔着灵木栅栏往外望——月光下那棵半枯的槐树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树底下没有人,但哨音还在,时断时续地飘进窗里。那调子她认得。是很多年前刘家镇的秋天,有人用两片树叶叠在一起吹给她听的那段不知名的小曲。她当时学了三天也没学会,最后那人用青玉哨给她刻了一枚,说吹不响叶子就吹这个。

哨音吹了三段就停了。成无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后院,月亮挂在那棵槐树的梢头上,圆得发亮。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窗边坐下。

第八天清晨送来的托盘中除了三餐之外,还有一小碟糖渍梅子。

成无看着那碟梅子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格里移进来铺满了整间石室又移出去,她才伸手捻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涌上来,紧接着是甜,酸甜混合在舌尖化开了,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热。

她没有哭。她把那碟梅子慢慢吃完了。碟子底下压了一张新纸条,上面那行字比上一次写得急了些,笔锋收得有点潦草,像是落笔的人心绪不宁:"你若要走,今夜窗上那道栅栏会松。"

成无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跟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那天整个白天她没有坐在窗边。她坐在榻上背靠着墙,把双膝蜷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夕光从窗格里灌进来铺了满地橘黄,她把脸转了转埋进臂弯里。

入夜之后月亮升起来了。

成无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了推那道灵木栅栏。松的。她稍一用力,整排栅栏无声地脱开了窗框,被她轻轻取下来靠在墙边。窗洞大敞着,夜风裹着后院槐树新叶的气息涌进来灌了她满身。

成无站在敞开的窗前。外面月光铺了满院,那棵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着细细碎碎的光斑。她把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半截兔耳朵,又摸了摸那两折叠好的纸条。

她站了很久。

泠七站在老松下,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火。风声送来松涛,也送来了远处军营模糊的人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自己赌气跑进山里迷了路,刘少伯找了她一整夜,天亮时在溪边找到蜷在石头缝里的她,第一句话也不是责骂,而是蹲下来笑着问:"饿不饿?"

她闭上眼睛,将那天的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身后始终没有追兵的响动。夜风把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吹起来拂过眼角。成无望着院墙外面某间亮着灯的屋子——那间书房的窗纸透出暖黄色的烛光,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面前摊着什么东西,但那人没有在看,那人正侧过头朝着这个方向。

隔着半座院子的夜色,隔着那扇敞开的窗洞和满院的月光,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成无把灵木栅栏重新安回了窗框上。

她扣紧栅栏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卡槽严丝合缝地嵌回去,咔嗒一声轻响。她望着远处那间书房逐渐熄灭的烛火——人影站起来走到窗前也站了一会儿,然后灯灭了。

成无退后两步,转身走回榻上躺了下来。

她平躺着望着石室顶那道横梁,月光从那扇被她重新扣紧的窗外照进来,在石室地面上铺了白白的一方。她的手探进怀中攥着那半截兔耳朵,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断口光滑的棱角。

窗外那棵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整夜,成无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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