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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成无(第2页)

帐中安静了一拍。

成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帘看了一眼外面。雨已经停了,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远处的泠水河床在黄昏光里泛着暗淡的白。

"退兵。"她说。

冷三皱了下眉:"退到哪里?"

成无放下帘子转过身:"退回王都。一路上把女王战死的消息传出去,每过一城就留人守城。刘家军追得越深战线拉得越长,等到他们粮草吃不住的时候,我们再回头。"

冷三盯着她看了片刻,慢慢点了头:"可行。"

冷六在旁边忽然开口:"公主,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成无偏过头看冷六。

冷六的表情很淡,语气也是:"退兵布防、守城、回头再打,每一步你都算好了成国的。你自己呢?"

成无沉默了。

帐里烛火照着她的脸,琉璃色瞳孔深处那圈银纹暗淡地亮着。

"我没想过。"她对冷六说,声音很平,"先把成国安顿好。安顿好了再说。"

冷六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当晚成无独自去了成真的坟前。新土堆起来的坟包上还插着一面小小的成国战旗,夜风把旗角吹得哗啦响。成无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坟头的土,指尖触到的是雨后微凉的湿泥。

她蹲在那里很久,最后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和泥土里的那个人能听见。

"娘。"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那一刻,成无觉得心口忽然涌上来一阵酸楚,酸得她蜷起身体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面具放在旁边,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母亲的新坟前,像很多年前在刘家镇破庙里缩在角落的那个小女孩。

她蹲到月上中天,腿麻得站不起来,最后撑着坟头旁边的土坡慢慢把自己拔起来。起身的时候她感觉膝盖上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去看,是一截埋在湿泥里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木头。她蹲下来把那截木头从泥里抠出来,翻过来一看,断口齐整,桃木的纹路还依稀可辨,兔子耳朵那一截,只剩半只。

成无把那半截兔耳朵攥在掌心里,站在母亲坟前,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像少年的桃花眼,像刘家镇老槐树下的月光,像十六岁生辰那夜她翻出后院时落在她背影上的最后一点光。

成无把半截兔耳朵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回营帐的路上经过泠水河床,又停了一步。月光照在干裂的河床上,粼粼的白。她忽然觉得那条河就像她这十年的日子——被拦腰截断了,水流干了,只留下一道道怎么也合不拢的裂缝。

但水总有一天会来的。无论上面的人怎么筑坝,怎么引流,泠水河的水从雪山上来,年年化年年流,拦不住的。

成无踩过干裂的河床,靴底碾碎几片薄脆的泥壳。她走回营帐时脚步已经稳了,腰间的剑鞘空了,但胸膛里有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春天解冻时第一滴水落进冰缝里的声音。

她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但她知道明天还要退兵,后天还要守城,大后天还要面对那双桃花眼。

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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