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急着发作。这一回,她要让继母自己,把这把刀递到她手里来。
这一日午后,令仪去了祖母屋里,请祖母到院里坐坐,说是要当着祖母的面,处置一桩家务。
祖母捻着念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点了一下头。
院子的正中央,一张小几摆开。令仪让人端来那盏补药,又让人抱来一只院里的猫儿。
院里的仆从们,围了整整一圈,都不知道大小姐要做什么。
"诸位都瞧瞧。"令仪端起那盏补药,这一番话出口,院中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这是我这几日喝的补药。昨日我喝着,觉着味道不对,便留了个心眼。"
她一面说,一面取出一根银针,当着众人的面,探入那盏补药里。
银针抽出来时,银针的针尖上,赫然泛着一层青黑。
围观的人,齐齐往后缩了一步。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软了。院里的猫儿,是祖母院里养了多年的老猫,平日里最是温顺,此刻被婆子抱在怀里,一动不动。这要是大小姐喝了,可怎么得了。
"这药里,有东西。"令仪把银针举高,让每个人都看清,"是不是毒,还得再验一验。"
她一面说,一面让人把那盏补药,喂给院里的猫儿。
那猫儿舔了两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歪身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嘴里直吐白沫,便再不动弹了。
满院上下的人,一个个鸦雀无声。有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捂着嘴,缩到了后头。
正院那边一听到消息,王氏的脸色就白了,手里那盏茶,差点端不稳。
这丫头,竟敢把毒,当众掀了出来。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那根发黑的银针。
她定了定心神,快步赶到院子当中,人还没站稳,声音先递了过去:"这是怎么了?大小姐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母亲来得正好。"令仪抬起眼来,"这补药里的毒,母亲可认得?"
王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小姐这话,问得蹊跷。你院里的药,我怎么认得?倒是大小姐,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用银针试药了?莫不是有人教唆的?"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令仪身边的翠嬷嬷。
"母亲是说,有人要害我,还是说,我自己害自己?"令仪也不恼,"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王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脸上的笑,收了收,声音却还是软的:"我可不敢说大小姐自导自演。只是这府里,谁不知道大小姐精明?好端端的补药,偏就你一人喝出了不对,还偏就备着银针在手里。"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几个仆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风向就有些变了。
"母亲说得是。"令仪却半点不恼,只含笑应道,"所以我查了查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她一面说,一面从老周头手里,接过一册账,翻开一页。
"采买账上,这味药,是府外采买,经手的人,是母亲陪房庄子上的王婆子。我又让人去了城南回春堂问过,药铺的伙计记得,上月廿三辰时,确有一个自称定北侯府婆子的人,买过二两。"
"母亲若不信,药铺的伙计,还在门外候着,可以当面对质。"
王氏捻着手里的帕子,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
令仪却没有停,只把账册合上:"母亲,毒药的来路,我账上,记着三笔。今日只对了一笔,还有两笔,明日,当着祖母的面,一笔一笔,对。"
许多双眼睛,都看向王氏。
王氏站在那里,没有动。风把她的裙摆,掀起一角,又落下,她也没有去拢。
这一回,她踢到铁板了。她站在众人目光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最后,她垂下眼,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明日,明日便对。"说完,转身就走。可谁都看得出,她的步子,乱了。众人目送她走远,谁也没有说话。正院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那根银针还搁在小几上,针尖一点青黑,在日头底下,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