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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笼(第2页)

我蹲在那儿抱着她蹲了很久。路过的行人看了我们一眼又走过去了。树上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打着旋,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叠在一起的影子上。她没有哭很久,大概两三分钟后她的肩膀不抖了,呼吸慢慢平稳了。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擦了之后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是弯的、微微的、嘴角翘了一点点——跟她便利贴上的那颗爱心一模一样,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在等什么东西来握住它。

那天中午我去撤销了离婚申请。不是等他回头,只不过他要给林柚交代,不该用我的婚姻给她交代?

民政局还是上次那间,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头发盘得很紧的中年女人。她翻了一下档案,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撤销申请的单子推过来。我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踩在脚下。签完了我把单子推回去,她接过来盖了个章。红章落下去的时候啪的一声,闷闷的。

我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阳光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面有些发软。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一片云也没有,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洗干净的蓝布。我把撤销申请单的复印件叠好放进口袋里,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奶奶叫我到她的房间去。

奶奶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窗户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手工缝的碎花棉布床单,枕头拍得松松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塑料花——粉色的康乃馨,花枝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房间里有淡淡的药油味,混着樟木柜子散发出来的那种沉沉的香气,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旧盒子终于被人打开了一道缝。

奶奶坐在床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她的脚还缠着纱布,上次摔伤之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要拄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被她磨得油亮亮的。我挨着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然后她抓住了我的手。那双很瘦的手,骨节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绷着,像干旱河床上露出来的树根。她的手抓得却很紧,虎口的位置刚好贴着我的虎口,暖的,干燥的,带着一层薄茧。

"晚晚,"她说,"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说话。嘴唇抿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屿森是我带大的,"她说,"他小时候就很倔,但是心很好。他爷爷打他的时候他咬着嘴唇不出声,打完了他还跑去给爷爷倒水。他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我跟他说了,他要是选那个女的,就别回这个家。这个家只认你。"

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那股酸从鼻梁根部开始往外涌,像一口井的水满了漫出来。我用力眨了一下眼,没让它流出来。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一年,去年她摔了腿,我背她上下楼、给她换药、给她熬骨头汤、冬天的时候帮她暖被窝、陪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我只是觉得——老人家不容易。她儿子女儿都忙,儿媳也在外地,她腿脚不方便的时候没人管不行。我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跟他提过。可当她说出"这个家只认你"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做的那些事,有人看在眼里了。

"可是奶奶,"我说,"他不回来,这个家就不是完整的家了。"

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从我的发顶慢慢滑下来,落在我后脑勺上,停住了。像一个停留了很久的吻。"傻孩子,"她说,"家不是他一个人。家是你,是孩子,是我和他爷爷。你把孩子带好就行。"

我靠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推开我。老人家的肩膀很瘦,锁骨的轮廓透过衣服硌着我的脸颊,硬硬的。可那温度是暖的,从布料底下透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她用的还是很多年那种老式的洗衣皂,蓝绿色的,一块一块摆在卫生间角落里。我想起我自己的奶奶。那个背着我走五里地去卫生所的人,已经不在了。她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坐在出租屋里握着电话哭了一整夜。可此刻我靠着的这个肩膀,也是暖的。我在这间屋子里,又有了一个奶奶。

爷爷坐在角落的藤椅里没说话。他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侧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假装喝茶。我又把目光收回来,靠回奶奶的肩头。屋里的空气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在走,秒针跳一下、跳一下,嗒、嗒、嗒。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拉着,露出一条细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手伸到最里面,摸到那个圆形的铁盒子。盖子边沿有一小块锈了,铁锈的颜色是褐色的。我打开盖子,最上面是那些便利贴——粉的、蓝的、黄的、绿的,摞了厚厚一叠。我轻轻把它们拨开,露出下面那些泛黄的、折成千纸鹤的信纸。我没有打开信纸,只是把那些千纸鹤一只一只地数了数——二十七只。二十七只千纸鹤,二十七封信。折叠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有些地方露出了白色的纸芯,像磨损的关节。我数完了,又把它们放回去,把便利贴铺在上面,盖好盖子。

然后我从柜子里翻出那本相册。皮革封面的,深蓝色,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女儿满月、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幼儿园、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翻到中间那一页的时候我停下来。那张满月照,他抱着女儿站在窗边,女儿裹在一条蓝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红的小脸。他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碎花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孕期浮肿。我们三个人挤在同一个画框里,他的笑对着镜头,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着。那笑是真的,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在脸上放一个表情"这种技术。那时候他的笑就是从心里涨上来的,满的、烫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柜子里。床头的台灯照着我光裸的膝盖,暖黄的光落在那块皮肤上,像一个旧的疤。我伸手摸了摸膝盖,凉凉的。然后我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薄薄一线白。

我又想起女儿画的那张画。她用彩色笔画的,先画了一扇很大的窗户,占了整面墙,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铺了满地。阳台上有一排红色的小花,她涂色的时候涂得溢出了线,花瓣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跳舞的人。院子里有一棵树,绿色的树冠圆圆的,树上停着一只鸟,翅膀是橘色的,画得很大,像要飞起来的样子。鸟旁边画了一个窝,棕色的,用铅笔涂了又涂,涂成了一个实心的椭圆。窝的下面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一行小字:"爸爸、妈妈、我住在这里。"她把"爸爸"写在第一个。

那时候她以为"我们"是一个不会变的东西。爸爸、妈妈、我——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家。她现在大概明白了——词是词,家是家。写在纸上的词可以被擦掉、被改掉、被另一张纸盖住。她没哭。她把画叠好放在了我桌上,然后去写作业了。我后来把那张画也收进了那个铁盒子里,压在二十七只千纸鹤上面。便利贴下面是画的"我们的新家",画下面是那些褪了色的"永不放手"。一层压一层,像地质层。每一层住着一个不同的人,和一种不同的"我们"。

我闭上眼睛。月光从我眼皮上滑过去,暗的,凉的,像一只手的影子。我在想奶奶说的那句话——"家不是他一个人"。那我呢。我是不是这个家里一个人。女儿是不是。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米的屋子里吃饭、看书、在阳台上种花、在灯下写作业,是不是也算一个家。也许算。也许不算。可女儿画的那幅画——窗户大得能装下整个天空,阳台上种满红色小花,树上有一只鸟,鸟旁边有一个窝——里面只住了两个人。她画的时候也许没想那么多,可她画出来了。她的笔已经替她做了选择——那扇窗户那么大,阳光那么好,可坐在里面晒太阳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裹住肩膀。窗外的月光移了一下位置,从地板上挪到了墙壁上,像有人在慢慢调整一盏灯的角度。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我在黑暗里想着"两个人"这三个字。两个人。我和她。两双手,两张碗筷,两个并排刷牙的杯子,两个塞在同一双拖鞋里的脚。两个人一起煮一锅馄饨,一起看一部动画片,一起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水洒多了流到地上,她拿拖把来拖,拖把太大她拿不稳,砸到了自己的脚趾头,蹲下来揉了两下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是圆的、满的、从心里溢出来的,跟我多年前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可是那个笑现在只对我了。只对我一个人亮着。

也许两个人就够了

两个人。两个人也要把日子过好。过得不慌不忙的,像一碗刚出锅的馄饨那样,烫嘴,但就是好吃。晚风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凉丝丝的,擦过我的脸。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沉进睡眠里。睡着之前最后闪过脑海的,是女儿便利贴上的那颗爱心——粉色的笔迹,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弯弯的,在便利贴的下沿停住了,像一只还没有来得及握住任何东西的小手。它在等。可它也不急。它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会有另一只手握住它。那只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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