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且开锋刃（第2页）

“早什么早，天都快大亮了。”

徐劲刚开了口就想骂自己。这叫什么话，人家好好跟你打招呼，你上来就怼，嘴里长刺儿似的。但最后还是忍了忍，把后头那句“你也起得不晚”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他也没有给所有人好脸色的义务。

他昨晚休息得着实不怎么样。眼窝比平时更深了些，眉弓下面的阴影浓了一层，这会儿下颌处还有点青黑胡茬没来得及刮，整个人粗糙得像是从哪个工事里刚刨出来的。

“吃好睡饱了？”他的语气谈不上好，但也没有昨天那股子明晃晃的排斥，只是公事公办的生硬，“那就先来试试刀，拿不稳可别怪营里伙食不好。”

他朝着一旁的刀架扬了扬下巴：“去吧。拿起来我瞧瞧。”

赵澜没被他的态度影响，也不觉得局促，只大步走上前去，先把刀架上那柄长刀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

那刀通身乌黑，长足有六尺，圆柄，长杆，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刀刃修长、刀背厚重，比寻常的步兵陌刀窄上一大圈，单刃，形制更适合马战。刀柄末端缠着粗皮绳，磨得已经发亮了，显然不是新铸的，而是营中常年操练用的旧兵器。

赵澜没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刀架转了小半圈，目光从刀尖一路扫到柄尾，像是在用眼睛量它的尺寸和配重。

“怎么，不知道怎么上手？”

徐劲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赵澜已经算高挑了，可徐劲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一身甲胄穿得严整，站在那里便是一堵不透风的高墙，连晨光都被遮去了一半。

“那倒不是。”

赵澜随手屈指敲了敲刀身，又敲了敲刀柄，闷闷的金属声在清晨的校场上传出去，被薄雾吞了大半。她偏着头听了听那两下回响的细微差别，这才开口。

“就是觉着这形状打得巧。该厚的地方厚，该稳的地方稳，比寻常刀型修长不少，又比长刀扎实。是为了减少自重，方便战马负担？”

徐劲鼻腔哼了一声。

他难得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不注意看几乎捕捉不到。但他确实点了。

“算你识货。先不提马本身也要覆甲，单是骑兵连人带甲都够沉了，若再提柄重刀，只怕还没跑到阵前马就累瘫了。”

赵澜双手握住刀柄，将那刀稳稳抬了起来。

十四斤的重量在她手中似乎并不吃力。她的手腕没抖没垂，骑装下的肩臂平稳，袖口收束处隐约可见肌肉绷紧的形态。赵澜没有急着挥刀去试，也没有做任何花哨的动作，只这么平平地托着，刀身与地面平行，纹丝不动。

这一手不错，扎实。

徐劲心里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赵澜握刀的姿势上。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两手间距约莫半臂宽，虎口紧贴柄身，掌根微微内扣。这是标准的双手持刀起势，不偏不斜，力道分配均匀。不是书上学来的死规矩，而是身体记住了的东西。

“瞧着像陌刀，但重心更靠中段？”赵澜转了转手腕，刀身随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晨光在刃面上滑过一道冷白的弧线，分外凛冽，“不是那种更省力的靠前配重，劈砍时借着惯性出刀的流派。”

徐劲挑了挑眉。

他看着赵澜手里那柄刀，沉默了两息，然后才开了口。这回他的语气明显比方才松了半度，不是刻意放软，而是被赵澜那几句话勾出了一点主官对新兵讲解兵器时的本能。

“不错，都是特意调整过的。陌刀本是步兵利器，但并不适合马战。右骑营的定位是要第一时间撕开对面阵型，将对方正面冲散，而不是和人缠斗。因此砍倒砍伤即可，后续自有马踏碾压。”

他抱着臂垂眼看她，声音低沉：“若是配重靠前，反而容易吃刀，也影响马匹平衡，自乱阵脚。”

赵澜听得认真，手里的刀始终没放下来，保持着那个平托的姿势。她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个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往后退了几步，靴底在夯实的黄土地上踩出两声短促的闷响，拉开了一个足够挥刀的距离。晨雾在她脚踝处无声地散开又合拢，像是被她的动作搅动了一圈。

他退后了一步，双臂仍然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沉沉地盯着赵澜手里那柄刀。校场上安静极了，远处营帐方向隐约传来起灶的声响，铁锅碰撞的叮当声和水桶落地的闷声被晨风送过来，又被薄雾滤得隐约模糊。

赵澜握着刀，慢慢地将重心下沉。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左脚微微外撇，膝盖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度，整个人的姿态从方才的松弛随意骤然收紧了，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

徐劲的呼吸顿了一拍。

这个起手式他太熟不过了。

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压在后腿上，双膝微曲，刀柄贴在小臂下侧，刃口斜斜朝上。这不是任何一本兵书上教的标准起势，而是从野路子里磨出来的、经过千百次实战修正后的架势。

刀口朝上而不是朝下，是因为骑兵出刀的第一下永远是自下而上的撩斩，而不是自上而下的劈砍，马速带来的惯性已经足够提供向下的力道，骑兵需要做的是用刀刃去“接”迎面冲来的敌人。

这是徐奉教的。

赵澜吐出一口气，刀尖微微一沉，然后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