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听说赵澜入营带了个贴身随从,只当是这些王孙公子的纨绔派头,心里已经嫌恶了一回。这会儿亲眼瞧见人真真在中军大帐随意进出,那点憎恶便又翻上来几分,连带着看向赵澜的眼神都冷了下去。
就算眼前这小子再如何会说话、如何能提刀、如何如何的好性格,单凭“带女眷随行、近身侍候”这一条,在他眼里便已然算不得一个干净利落的军人。
“拿来吧。”赵澜看见青雀,用怀中帕子按了按唇角,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她那侍女应了一声,也不多话,快步行至她身侧。
青雀半蹲下来手脚麻利地将漆盒打开,露出盒内铺垫着的细软白绸,上头码着几个高高矮矮的小瓷瓶,一副精致用具,另有两方折得齐整的油纸包,个个端正。她先取来纸包展开,露出里头几枚大小不一的丸药来,最大的那枚足有鸽卵大,最小的则细如米粒、红如朱砂,却足足有一小把。
赵澜稳稳接过青雀递来的温水瓷盏,先吞下那把朱红小粒,又捏起那枚最大的,面无表情地含到嘴里,随后就着水仰头咽下。如此接连几次,才将油纸包里的药都送了下进去。
她咽得极自然,那抬起的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半分停滞,更没有皱眉。
徐劲隔着半张食案都能闻见那股子丸药化开的浓厚气味,和军中常见那种呛眼睛的外伤药全然不是一种路数,又苦又涩,光是嗅间就让他嘴里隐隐发干。
这小子的体质到底是什么路数?说欢实也欢实,说吃起药来,连口气都不倒。
他又忍不住想刺赵澜一句“少爷金贵”,可话在喉管里滚了几滚,还是没倒出来。
算了,和个药罐子较什么劲。
这会儿青雀又拿了和小银勺从一个细颈瓷瓶里挑了半勺黑黄药粉,化进另一盏温水里搅匀,浑浊的一杯递了过来。赵澜接过后灌酒似的仰头一饮而尽,仍然什么也没说。
赵沧一言不发,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坐在主案后头,目光看似落在漆盒上,实则一直没离开赵澜端碗的那只手。
量又改了。赵沧心想。比上次多了几样,不是什么好事。
一应丸剂用过,青雀才低眉敛目收好漆盒,朝着主案的方向利落福身,随后安静退去,自始至终,她都没多瞧旁人一眼。
徐劲坐在原处,忽然间没了什么胃口。那碗没吃完的肉还在他手边,油花半凝,微微泛黄,早已失了滋味。他盯着赵澜漱过药后有些发白的唇色,终于蹙着眉粗声问道。
“你那吃的都是什么东西?一把一把的,当饭用呢?”
“不知道。”
赵澜答得利落。
“打小就在吃了,只是药方先前年年相同,后来一季一换,再后一旬一换,现在全靠青雀拿捏着分量,顿顿有增有减,我也懒得过问。”
徐劲嗤了一声:“小公子倒是好胸怀。只是如果外出野练,你这女侍莫非也贴身跟着?我倒看不出,竟是个巾帼英雄。”
赵澜这时才听出他话语里的三分尖锐。倒不是迟钝,只是似乎没想通他的不耐究竟源自何处,于是干脆当做了长官嫌麻烦的例行问询,认真回答了起来。
“不影响拉练。”她诚恳开口,“介时让青雀早早号了脉,提前配好药随身带着就行,马上能吃,马下也能吃,不耽搁什么。”
徐劲冷哼:“那若打起仗来呢?”
赵澜顺顺当当地接了话茬,神色自如:“那就让青雀跟着伙头兵行军,药按时送上前来就行。右帅放心,耽误不了什么。”
她的真诚把徐劲结结实实地堵了一下。
他本想借机发难,指责赵澜从军没个从军的态度,行事荒唐随意,肆意妄为,却没想到这家伙似乎确确实实是认真的:
她完全不觉得一个军人带着侍女随军打仗是件多荒谬的事情,她甚至为这件事能顺利运行下去,拟定了一套看起来离谱,却似乎实际有效的解决方案。
徐劲忽然心中生出些许对牛弹琴的无力感,尽管往日里他时常是那个牛。
他干脆当的一声把碗搁回案上,起身的动作又猛又冲。案几被他腿脚一带,在地面上划出道短促的声响。可才迈了两步便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赵澜。
他身量本就高,肩宽背阔,这会儿穿着常服,袍袖之下肌肉贲起,压迫感更是铁塔一般倾压而来。
徐劲终于说出了这一中午来他最想说的话。
“你最好是。”
这几个字不重不轻不带笑,也听不出什么怒气,只干巴巴地撂在那里,像块冷硬的石头正挡在路中间,不拦你,但你得自己迈过去。
帐中的气氛随即凝了一瞬。连赵沧都端端地看了过来。
赵澜没有接话。她只是仰着头看了徐劲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既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只是安安静静地接住了这句算不得温和的话。
徐劲没等她回应,已然利落转身,朝着主案那边拱了拱手,平声告退:“赵帅,我该去巡营了。”
然后大步离开,头也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