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吃或是抢（第2页）

“有肉吗？”她问。

仿佛一句话不够表达力度，她又巴巴地看向赵沧，语气坦诚，补了一句实打实的，“三哥，我好饿，我真想吃肉。”

赵沧那一口气滞了一下。

顾铮侧过脸去，肩膀轻微地抖了抖，而江遇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挡住了嘴角：“小公子一路奔波，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饿了。”

赵沧清了清嗓子，很快恢复了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赵澜，眼中含着不轻不重的告诫：“有炙羊肉，但只是看在你长途劳顿的份上。等正式入了营，伙房做什么你吃什么，不吃就饿着。这儿没有燕王府的小厨房，容不得你点菜挑食。”

赵澜连连点头，那副乖顺的模样诚恳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但谁都看得出来，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完全全被“炙羊肉”三个字勾走了，剩下的训诫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

伙头兵得了令，不消片刻便鱼贯而入，手脚利落地将食案一一铺开。军中的伙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分量实在：一大盆炙羊肉码在陶盆里，焦香的油脂还滋滋地冒着细泡，旁边是两碟腌芥菜、一碗粟米粥、几张烙得焦黄的面饼，另有一壶温热的浆水。

顾铮和江遇起身去端自己的盘碗，而赵沧也从案后站了起来，取了一只陶碗递给了赵澜。那与其说是碗，倒更像是一个两掌宽一掌厚的深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碗沿上还有几处磕碰过的痕迹。

赵澜接过来掂了掂，似乎有点不解。赵沧低声解释道：“军中不比府上精细，不会一碟碟一样样地码到你面前。等往后你正式入了营，每天也得跟兵士们一起吃饭，拿好自己的碗，吃多少盛多少，人多一乱，打不到饭食也是常有的事。”

徐劲这会儿已经舀了一大勺羊肉扣在自己碗里，添了勺芥菜，肉上又盖了两张面饼。他立在食案边直接拿起面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听见赵沧的话随口接道：

“别说菜了，那帮狼崽子每天操练完眼都饿绿了，恨不得把打粥的桶放饭的案子都一并嚼了。还拿碗呢，等你拿到碗，另一边的饼早让人抢光了。”

“确实如此。”顾铮笑道，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芥菜，动作比徐劲优雅了不止一星半点，“以我的经验之谈，等开饭时能上手的先上手，能进嘴的先进嘴，两口填完了再去找碗喝粥喝汤。被人抢了碗里的饭食也是常有的事，毕竟吃不上饭没力气作训就要挨罚，挨了罚伤筋动骨的下一顿更吃不上。小公子，在这儿甚至都没有你挑食的余地。”

他顿了顿，心情颇好地温声续道：“介时也没有这大块肉了。营里吃饭，能喝上骨头汤都算过年，四公子须得适应一阵子。”

赵澜端着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这会儿已经自己动手舀了勺羊肉，在碗里堆得满满当当，面饼和粟米粥则碰都没碰，验证了赵沧先前“光吃肉”的控诉并非夸大其词。

从入营到现在，她终于问出了一个自幼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合该问出的傻问题：

“那吃饭的时候没个制度规章吗？比如轮流用饭，或者分食定量这种？”

徐劲一个不防呛咳了两声。

他手里还攥着半张面饼，嚼到一半的饼屑差点从嘴角漏出来，是实打实的被逗乐了。他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又灌了一大口浆水才顺过气来。

“老子这是军营，又不是善堂，难道还搞排队布施那一套？”他抹了把嘴角，语气里的笑意还没压干净，声音因为呛咳带着几分哑，“狼吃肉，狗吃土，要是连饭都抢不着也甭在营里待着了。等打起仗来饿得刀都提不动，白白饶进去一条命。”

赵澜倒也不恼，只是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偏头看着他，神色认真地等他说完。

徐劲瞧了她一眼，又咬了一口饼，囫囵吞下去，吃相甚至有点凶：“况且用餐的时间拢共才两刻钟，真一份一份的发，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嘴角那道旧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牵扯着，语气反而松了半分。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在右营，拳头就是规矩。你要是瞧见谁脚扎在饼盆前挪不动窝、耽误旁人吃饭，上去给他一脚就是了。”

赵澜闻言抬起眼来。

她看了徐劲一息，忽然弯起嘴角，那笑意和方才在辕门前的客套截然不同，是听见了什么真正觉得有意思的事之后，才会浮出来的那种少年气的狡黠。

“那倒简单了。”

徐劲手里的面饼停在半空。

他没接话，但也没移开目光。赵澜已经低头继续吃她碗里的羊肉了，吃得专注，腮帮子微微鼓着，全然一副没把方才那番对话当回事的自在模样。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可能会挨饿，有恃无恐。只是依仗的似乎并非是她做主帅的哥哥，而是笃定自己能把挡在她和饭桶前的阻碍全踹开。

赵沧没管她放狠话，只是敲了敲案面：“赵持盈，去打碗粥吃。”

赵澜顿了一顿，面露苦色。

“三哥，我吃不下了。”

“你一口都没动。”

“我真的吃不下。”

“赵澜。”

“……”

她这才极不情愿地伸手去够打米粥的木勺，舀了满勺又抖掉一半，整个人写满了抗拒。她把粥碗拖到面前，吹了吹，又吹了吹，那表情像是碗里盛的不是粟米，而是什么难以下咽的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