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温柔沉静,只会在他勾破衣裳的时候帮他仔细缝补,再在灶上拿出一只烤得松软的面饼,叫他拿去吃,小心烫。
他正出神时,一只手肘忽然精准地顶上了他的腰侧。
顾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他身旁,压低声音,语调里藏了一层薄薄的幸灾乐祸:“还愣着做什么?走吧,江北第一猛将。”
徐劲的牙根当即一紧。
他心里正乱,冷不防听了这话险些绊倒。脸上的热度腾地窜了上来,也说不清那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方才那副笨嘴拙舌的模样肯定全让这王八蛋瞧在了眼里,一字不落。
他直接朝着顾铮靴口实实在在踹了一脚,劲道不小,还带着风声。
“我拿他没办法,还奈何不了你了?”
那一脚来的快,顾铮却是早有防备,微微侧身便接了下来。他下盘得极稳,连歪都没歪倒半分,甚至还有余裕故作伤心地转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江遇,无奈叹道:“惠甫兄,你看这浑人,在小公子那吃了瘪,只知道拿我撒气。”
江遇正抬手遮着日光,闻言抬起一双浅灰色的眸子,不紧不慢地看了顾铮一眼:“活该。你自找的。”
“我这不是想帮他缓和一下?瞧那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暑。”顾铮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接了一句,“徐右帅,这回瞧见真人了,你觉着如何?”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尾音甚至带着点笑,可徐劲和他相识多年,知根知底,哪里听不出他语气里藏着的那点调笑与探究?
粗鲁地扯了扯衣领,徐劲闷头大步地往前走,脚下踩得黄土冒烟,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烦躁二字:“如何?如何个屁。走快点,别叫赵帅觉得我们慢待了他的心肝肉。”
顾铮没追,只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江遇,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低声开口道:“看来是不大讨厌。”
江遇没立刻回话。他迎着灼灼的日光,抬手在眉骨前遮了遮,手指白得透亮,半晌才道:“才见一面,刚说了两句囫囵话,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徐劲没直接甩脸子走人,这于他已经算头一遭了。”顾铮似笑非笑,语气还凉津津的,“我先前还忐忑着,就怕赵小公子要是真不对这混球的胃口,估摸着要给赵帅当场下不来台。”
江遇没应声,只是将视线越过徐劲,落在营道深处兄弟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若有所思。而顾铮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忽然轻笑了一声。
“惠甫兄,你说他方才那句‘江北第一猛将’,是真心话,还是有意的?”
江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开口:“你觉着呢?”
顾铮想了想,轻哼了一声:“若是真心话,那赵四公子的眼力也算毒辣;若是刻意,那就更有意思,头回见面,张口就能把徐问松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停了一步,兴味盎然地看向徐劲远去的背影,那高大的身形正气冲冲地拐过营帐拐角,连经过的帐帘都被他扯得猎猎作响。
江遇却摇了摇头。
“赵澜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徐劲也没有那么浅的度量。只是中间隔着故人,反教人面对面也看不清楚。”
说罢,他不疾不徐地往军帐走去。没再和顾铮搭话。
而顾铮在原地多站了一息,忽然抬手在自己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好玩的念头。
远处,褚峰已经领着赵澜的随行人等往后营去了,赵澜站在中军大帐门口只瞧了一眼,便利落地掀了帐帘,跟着兄长进了帐。
帐中水盆显然是新换的,搭来散湿的布巾带着清新的凉气,里头甚至还沁着装了药草枝叶的布包。赵沧先进的帐,此时已在主案后头站定了,先解了两只护腕搁在案角,又从颈侧卸甲,搭在身后的木架上。
而赵澜这会儿已经在帐中转了一圈,手指拂过架上的舆图卷轴,摸了摸角落里一柄长刀的吞口,然后才在离赵沧最近的客位坐了下来。
“你那随从,我已安排了,小帐就在你住处一旁。”赵沧开口时语气平淡,但条理分明,“青雀不必编入军籍,只算你的私人女侍。但营中有营中的规矩,出入时辰、吃穿用度、着装号令,都须得守。若有触犯,一次警告,两次军法处置。”
他抬起眼来,不轻不重地看了赵澜一眼。
“这儿是军营,若非青雀对你病情熟悉,我是断断不会放入的。你在外行走时毕竟是男子身份,与侍女相处不得过于亲近、不得留宿,这些不必我多说。”他顿了顿,又低声嘱咐了一句,“军中兵士多有粗犷豪率者,其中相处分寸,你自行拿捏。”
赵澜靠在凭几上,随手拿起案上一只桃子掂了掂,没急着剥,只是用指腹搓玩着那层毛茸茸的果皮:“知道了。”
帐中安静了片刻,赵沧终于还是问到了关键处,声音略低了些,带着点没底的试探。
“怎么突然来得这么急,和大哥吵架了?”
赵沧的眉头都下意识地蹙了起来:“他如今政务繁忙,最是费神,身体又不比年轻时结实。你大了,多少该听话些。”
赵澜闻言抬起头来,干脆利落地应道:“没吵架。只是再不走,大哥怕是要把半个燕王府都给我搬来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颗蜜桃在她修长的指尖停住。
“他差人去翻去岁做的那只狐裘和貂皮手筒时我就跑了,哪有人参军穿那玩意儿的,裹在甲外头吗?只是我若说不要,他又要摆出那副欲说还休的伤心慈母样来,我实在遭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