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急咳,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冯蘅喘息稍定,却执意接着道:
“你心正,肯护家,这颗赤子之心,比什么绝世武功都金贵。娘不拦你,只求你……只求你平安回来。记着,无论家仇多大,天下百姓的平安,才是最要紧的。莫要被仇恨蒙了眼,莫要滥杀无辜——这,才是郭家的好男儿,才是蓉儿的好夫君,才是娘的好女婿。你……你可记下了?”
郭靖听着,眼泪扑簌簌地落,重重磕下头去,哽咽道:“岳母教诲,靖儿句句刻在心里!靖儿此生,定护蓉儿、护芙儿与安儿,护岳母与岳父,更护天下百姓!只要靖儿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让完颜洪烈的奸计得逞,绝不滥杀无辜,绝不堕了这颗赤子之心,也绝不让杨康那等奸人的圈套得逞!”
“好,好,快起来。”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侍女搀着她,她微微倾身),又转向身侧的蓉儿。
蓉儿早已泪流满面,却紧紧抱着一岁多的安儿(郭破虏),身边依偎着郭芙。她走上前,跪坐在冯蘅榻边,柔声道:“娘,蓉儿都听见了。靖儿若要北上,蓉儿……蓉儿不拦他。可咱们的芙儿与安儿还小,岛上后方,便由蓉儿守着。蓉儿定护好两个孩儿,守好静室,侍奉您与爹,绝不让靖儿有半点后顾之忧。横竖,蓉儿的战场,便在这岛上,在这后方。”
冯蘅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轻声道:“蓉儿,你是个好母亲,也是个好女儿。娘……娘记着你的孝心。”
她喘息着,又看向那两个尚不懂事、却睁着乌溜溜眼睛望着大人的孩儿,眼中满是慈爱:“芙儿、安儿还小,蓉儿你莫要让他们受了惊吓。靖儿此去,是为了天下百姓,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等他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再在这岛上,看桃花开,看芙蓉落。”
正说着,黄药师一袭青袍,自外头走了进来(他方才去吩咐弟子加固阵法、准备郭靖北上的一应物事了)。他一眼便看见了软榻上的冯蘅,眉头微皱,快步上前,闷声道:“蘅妹,老夫已吩咐下去了,岛上阵法再加派弟子值守;靖儿北上所需盘缠、药材与干粮,老夫也命人备下了。你莫要忧心,安心在暖阁养着。”
冯蘅抬起头,望着丈夫,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期许的泪光。她强撑着要起身,被黄药师一把扶住。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袖袍,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
“药师,岛上便托付给你了。靖儿北上,我……我在这岛上,守着咱们的家,守着蓉儿与两个孩儿,等你每日平安回来,也等靖儿平安归来。”
黄药师听着她这一声“我等你”,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握得紧紧的,闷声道:“嗯。老夫……老夫省得。那完颜洪烈与杨康的奸计,自有靖儿与江湖正道去破;老夫在这岛上,用奇门遁甲护着你与蓉儿、两个孩儿,绝不让那些风浪近岛半步。你且安心等着,老夫定护住这座岛,护住你与孩儿,也等靖儿平安回来。”
冯蘅含泪点头,靠在他肩头,眼中满是期许与安然。
一旁的洪七公见状,也收了往日的嬉笑,正色抱拳道:“弟妹放心!老叫花在岛上住这几日,本就要北返。靖儿此去宋金边界,老叫花便顺道照拂一二——横竖那完颜洪烈与杨康的奸计,老叫花也瞧不顺眼!有老叫花在,靖儿吃不了大亏!”
冯蘅微微喘息着,转向洪七公,轻声道:“七公侠义,我方才……我方才已让侍女备了些疗伤的金疮药与驱寒的汤药,给靖儿带在路上。七公若是不弃,也带些路上用。我方才听七公说北边风声不对,此去还望七公与靖儿同行时,多多提点他——他心实,莫要被奸人哄了,也莫要因家仇便失了分寸。”
洪七公爽朗应道:“弟妹放心!老叫花定把靖儿这傻小子,囫囵个儿地带回来!横竖有老叫花在,没人能伤他!弟妹备的药,老叫花也收下了——回头靖儿若受伤,老叫花便给他用上!”
李萍在旁听着,早已哭得合不拢嘴,她对着南方——那是蒙古草原的方向,也是郭啸天埋骨的方向——合掌念道:“啸天,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靖儿此去,手刃奸邪、护住百姓,平安归来!咱们郭家,与桃花岛,都等着他!芙儿,安儿,到奶奶这儿来,咱们等着你爹爹平安回来!”
郭芙乖巧地偎进李萍怀里,安儿(郭破虏)也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浑然不知外头的风波,只觉得被一家人围着,安稳得像是还在梦里。
……
夜深了,听雨院里红烛摇曳。
郭芙玩了一日,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想是梦见了保护爹爹打坏人。安儿(郭破虏)也睡得香甜,躺在榻里侧的小摇篮里,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郭靖与蓉儿并肩坐在榻边,望着榻里侧与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熟睡的新生命,久久没有说话。
“郭大哥,”蓉儿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眼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你明日便要北上么?我方才在暖阁里听着娘的话,心里既怕,又欢喜。怕的是你此去凶险;欢喜的是,我的郭大哥,是个心怀百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说得对,你此去是为护住百姓,不是为了逞勇;是为了平息干戈,不是为了私怨。蓉儿都懂。”
郭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低头看着她那张明艳娇俏的小脸,憨厚而无比郑重地笑着,一字一句道:
“蓉儿,我方才在桃树下便想过了,只要岳母与娘(李萍)平安,只要你与芙儿、安儿平安,只要天下百姓能少受些苦,我郭靖便是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这岛上的晨昏,这岛上的花,我都陪你一起看;这一双儿女的笑,我也与你一同听。可完颜洪烈布局边境,百姓流离,杨康那奸贼又助纣为虐,我郭靖岂能坐视?你放心,我定平安回来,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再不分离。”
他说着,又看向摇篮里的安儿与榻边的郭芙,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我方才还想着,若是女儿,便像你这般聪慧;若是儿子,便像我这般憨厚。如今咱们有芙儿,又有安儿,一女一子,凑成一个‘好’字。我定护住他们,也护住天下百姓,绝不让完颜洪烈与杨康的奸计,害了这世上更多的孩儿。”
“嗯!”蓉儿用力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柔软的弧度,将脸埋进他怀里,“郭大哥,蓉儿信你。你北上护民、报家仇,蓉儿便在这岛上,为你守着娘与爹,守着芙儿与安儿,守着咱们的家。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
两人十指相扣,望着那两个小小的、熟睡的孩子,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习习,桃叶沙沙,像是在为这一对璧人、为这一双儿女,轻轻唱着祝福的歌。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侍女与李萍陪着,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虽仍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望着听雨院的方向,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带着几分疲惫,却满是安然,“靖儿要北上了,去护宋金边界的百姓,也去报他郭家的家仇。我方才叮嘱他的话,他句句都记下了——莫被仇恨蒙眼,莫要滥杀无辜,莫忘天下百姓。我虽不懂武功,可我信岛主,也信靖儿,更信七公。”
李萍红着眼眶,握紧她的手,沙哑着嗓子道:“妹妹,你说得对。靖儿是个好孩子,此去定能平安。咱们一同等着,等着岛主与靖儿平安,等着这两个孩儿长大,等着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冯蘅含泪点头,轻声道:“嗯……我答应过药师,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回来;也答应过靖儿,要在这岛上,等他平安归来。无论宋金边界的风波有多大,无论完颜洪烈与杨康设下多少圈套,我都在这岛上,守着咱们的家,守着蓉儿与两个孩儿。”
海风拂过,带来桃花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边境密报已至,完颜洪烈布局已成。
而咱们的郭靖,也终于在这一份家仇与天下百姓的呼唤里,下定了北上的决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