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看着这位温婉却病弱的黄夫人,心中暗赞:怪不得黄老邪这般傲气的人,也甘心守在岛上,原来是有这样一位通透慈悲的贤内助。他爽朗应道:“弟妹客气!老叫花是粗人,只会吃肉喝酒,不懂什么内务不外务的。横竖蓉儿做的菜,老叫花定要吃个精光!”
正说着,蓉儿自外头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衫裙,外罩雪白狐裘坎肩,双丫髻上簪着那支素净的玉簪。她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木盘,盘中盛着几道热气腾腾的菜——一道“叫花鸡”(用泥裹着烤的,香气扑鼻),一道“玉笛谁家听落梅”(她特意为洪七公做的精致菜),还有一壶温好的桃花酿。
“七公!”蓉儿将菜放在桌上,盈盈拜了下去,脆生生地道,“蓉儿听说七公要来,一早便去厨房忙活了。这几道菜,是蓉儿照着七公的口味做的——叫花鸡是蓉儿新学的,玉笛谁家听落梅是蓉儿娘(冯蘅)教的。七公快尝尝,可还入得了口?”
“好!好!”洪七公乐得搓手,抓起一只鸡腿便啃,嚼了几口,眼睛顿时亮了,“香!嫩!蓉儿,你这手艺,比你爹那老邪强多了!横竖老叫花这趟没白来,有口福!”
黄药师在旁冷哼:“哼,马屁精。老夫当年做的菜,也不差!”
蓉儿抿唇一笑,又走到冯蘅榻边,柔声道:“娘,蓉儿将菜送来了,您也尝一口?这叫花鸡软烂,您咬得动。”(蓉儿称冯蘅为“娘”)
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轻声道:“好,蓉儿有心了。娘……娘吃不下许多,你与七公、靖儿多吃些。”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七公吃得满嘴流油,心情大好。他抹了抹嘴,看向一直恭恭敬敬立在郭靖身边的黄蓉,又看向郭靖,爽朗笑道:
“蓉儿,你这相公(郭靖)听说武学上有些名堂?方才老叫花在演武场边,瞧了他一手左手护、右手攻的功夫,可是那老顽童教的‘左右互搏’?”
“正是!”蓉儿骄傲地点头,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七公,郭大哥这两日将那左右互搏练到了‘攻防一体’——左手是我爹教的培元掌,主守护家;右手是我爹教的借力打力,主攻击敌。他心正,练来便不会走火入魔。前几日西毒来犯,他还用这功夫,除尽了毒蛇,护住了内阵与咱们一家人呢!”
“好!好一个护住了内阵、护住了一家人!”洪七公拍案叫好,随即转头看向郭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郭靖,你且将你平日里练的功夫,一招一式,都练给老叫花瞧瞧!老叫花走遍江湖,品评过无数少年英雄,今日倒要瞧瞧,你这傻小子,究竟有几分斤两!”
郭靖浑身一震,连忙抱拳,恭敬应道:“是!请七公品评!”
他说着,便走到暖阁外的庭院中(此处宽敞),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内力自丹田而起。
这一次,他不再藏拙,将这几日所学尽数使出:先是“培元掌”,沉浑厚重,脚步踏着“游身步”的方位,一招一式虽朴实无华,却内力纯正,掌风激荡;随即,他心念一分,左手“培元掌”稳稳推出,护住胸前;右手“借力打力”同时刁钻探出,往前方一叼一甩——正是那“攻防一体”的左右互搏!
一守一攻,同时使出,两手各司其职,再无半分滞涩!
洪七公看着,那爽朗的笑意渐渐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郑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郭靖的招式,看到他内力运转时那股沉浑纯正的气息,看到他“心分二用”时虽笨拙却毫无杂念的眼神,看到他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一股“护家、守正”的憨直——
“好!”
洪七公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大声喝彩:
“好小子!老叫花今日便给你一句品评——你这武功,招式是笨了些,脚步也实了些,内力也只够看;可你这颗心,却是练武之人最金贵的!你心眼实,心念纯,没有半点取巧之心、害人之意;你练这培元掌,是想着护住岳母与妻儿;你练这左右互搏,是想着一手护家、一手御敌——这便是‘赤子之心’!”
他转过头,看向黄药师,又看向榻上的冯蘅,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黄老邪,弟妹!老叫花走遍江湖,见过的少年英雄不少,聪明绝顶的有,心机深沉的有,天赋异禀的也有。可像郭靖这般,武功招式笨拙,却心怀赤诚、以‘护’字为根本的,当真是少见!聪明人练武,反被聪明误;可这傻小子的赤子之心,才是练武最上乘的根骨!他这分心性,莫说学你桃花岛的根基功夫,便是学天下至刚至猛、至正至大的武功,也定能成大器!”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郭靖听得眼眶一热,憨厚的脸上竟是红了,他挠了挠头,傻乎乎地道:“七公……七公过奖了。靖儿笨,只想着护住岳母与蓉儿、孩儿,护住这座岛,从未想过什么‘成大器’……”
“笨?笨才好!”洪七公哈哈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郭靖的肩膀,“老叫花最佩服的,便是你这般护家的傻小子!你这赤子之心,比什么绝顶聪明都金贵!蓉儿选了你,是她的眼睛看的、心选的,老叫花服!”
黄药师立在一旁,面上依旧冷傲,可那紧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闷声道:“哼,你这老叫花,倒会夸他。老夫早说了,他招式笨,脚步实,你偏要夸他什么赤子之心——罢了罢了,老夫便认了你这分眼光!横竖他是我桃花岛的女婿,是你夸的,不是老夫夸的!”
嘴上这般说,可那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傲娇。
而榻上的冯蘅,听着洪七公这一番品评,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早已盈满了泪水。她由侍女搀着,微微喘息着,看着站在庭院中那个憨厚却坚毅的身影(郭靖),又看向身侧欢喜得红了眼的女儿(蓉儿),心中那点柔软被彻底化开。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唤道:“靖儿,你过来。”
郭靖连忙走到榻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岳母!”
冯蘅含泪而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与欣慰:
“靖儿,你被七公这般认可,说你有赤子之心,娘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