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子,是老夫今早去药圃亲自配的安胎方,里头有白术、黄芩、杜仲,皆是温补安胎的药材,不算什么好东西。你拿去,命厨房每日照方煎给蓉儿喝。这瓶里是老夫炼的‘安神丸’,蓉儿若夜里睡不安稳,便服一粒。老夫可不是给你的——”
他别过头去,声音更闷了:
“是蓉儿她娘身子弱,若为了蓉儿这一胎操劳过度、旧病复发,老夫唯你是问!还有,蓉儿她娘缝的那些小衣,你莫要让她多缝,她缝一件,你便给老夫收一件,省得她累着!老夫……老夫才不是心疼蓉儿,是怕蓉儿她娘累坏了身子,老夫还得伺候她!”
说罢,他青袍一拂,转身便走,可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停住脚步,闷声道:
“……郭小子,你若敢让蓉儿累着、饿着、受半点委屈,老夫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你!从明日起,演武场你自个儿去,莫要拉着蓉儿!她若想去逛,你便扶着她慢慢走,莫要让她吹了风——老夫可不是指点你,是怕你笨手笨脚,照顾不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傲娇。
黄蓉看着父亲的背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靠在冯蘅怀里,娇声道:“娘,您瞧,爹嘴上凶,心里可欢喜呢!他连安胎的方子都亲自配了!”
“他呀,便是这般性子。”冯蘅含泪而笑,伸手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嘴硬心软,拉不下脸。蓉儿,你爹心里,比谁都疼你,也比谁都盼着这个孩子。”
……
从那日起,郭靖便真成了黄蓉的“贴身护卫”,寸步不离。
每日清晨,他依旧去演武场练那套“培元掌”与“游身步”,可练完了,便立刻回来,亲手伺候黄蓉喝安胎的汤药。那汤药苦,黄蓉皱着眉不肯喝,郭靖便像哄孩子似的,先自己尝一口,又剥好蜜饯,哄着她一口药、一口蜜饯地喝下去。喝完了药,他便扶着她在暖阁外的回廊里慢慢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生怕she磕了碰了。
“郭大哥,你慢些,我又不是纸糊的……”黄蓉靠在他怀里,哭笑不得。
“不成,岳母说了,前三个月最是要紧。”郭靖憨厚而固执地摇头,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腰,“蓉儿,你如今是双身子,便是走一步,我也得扶稳了。我方才问过岳母,她说多走走也好,可不能累着。咱们便在这桃林边慢慢走,看看花,看看海,好不好?”
黄蓉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两人便日日在这初夏的桃林边慢慢踱步。
这一日午后,海风送凉,郭靖扶着黄蓉,来到岛东那片他们常来的桃林深处。
此时的桃林,枝头已挂满了青涩的小桃,绿叶成荫,在日光里投下清凉的影子。风一过,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小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黄蓉靠在一株老桃树上,望着枝头那些毛茸茸的小青桃,忽然轻声开口,眼中映着日光,亮得惊人:
“郭大哥,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像谁呢?若是女儿,便像娘那般,聪慧温柔,懂诗文,明事理;若是儿子,便像你这般,憨厚正直,心眼实,重诺言。好不好?”
郭靖站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闻言憨厚地笑了,伸手轻轻覆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头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郑重:
“蓉儿,像谁都好。只要他(她)平平安安地来,健健康康地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若是女儿,我便教她骑马射箭(虽笨也要教),护她一辈子;若是儿子,我便教他堂堂正正做人,莫要堕了郭家与桃花岛的名头。蓉儿,你与孩子,便是我郭靖这辈子最要紧的珍宝。我定护你们母子(女)一辈子,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黄蓉听着这话,眼眶一热,伸手轻轻握住他覆在自己腹间的大手,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
“郭大哥,蓉儿信你。这岛上的晨昏,蓉儿陪你一起看;这孩子的笑,蓉儿陪你一起听。咱们一家人,白首不离。”
两人十指相扣,靠在桃树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那轮渐渐西斜的落日,久久没有说话。海风习习,桃叶沙沙,像是在为这一对璧人、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轻轻唱着祝福的歌。
而远处的暖阁里,冯蘅由黄药师扶着,立在窗边,望着桃林中那对相拥的身影,唇角弯起一抹安稳而温柔的笑意。她手中还拿着一件刚缝好的、小小的婴儿衣衫,针脚细密,袖口绣着桃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黄药师嘴上依旧冷哼:“哼,那傻小子,倒会哄人。蓉儿有了身子,他倒越发小心了。”
冯蘅靠在他肩头,轻声笑道:“他笨些怕什么?心正便好,疼蓉儿便好。咱们的蓉儿,要当娘了;你我,也要当外公外婆了。药师,往后的日子,咱们便安心看着孩子们,和和美美地过罢。”
黄药师闷闷地“嗯”了一声,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耳根却悄悄红了。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桃林,嘴上依旧硬着,可那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盼。
海风拂过,带来桃叶清浅的香气,也带来岛上融融的暖意。
桃花树下,蓉儿有孕。
而这一份即将到来的、崭新的喜悦,终于在这份安宁与相守里,为桃花岛的岁月静好,添上了最温柔、最圆满的一笔——落花无声,海浪轻唱,一家人相守的晨昏,与新生命悄然萌动的欢喜,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团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