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上来。李朝然与康怀安面面相觑,心底深处俱已萌生退意,方才那股寻人的热切劲儿,此刻早泄了大半,目光也跟着迟疑起来,再不复先前的踊跃。
温碌却压根没留意到同伴的异样,仍是自顾自地将脖子抻得老长,半个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门内,张望得旁若无人。
然而等了许久,白鹿书院门前的学子稀稀拉拉,几近走空,季珞却始终未曾露面。温碌不禁皱起眉头,径直上前拦住一个正欲离去的人,略一拱手,扬声道:“叨扰了,仁兄。敢问贵书院的季珞可在里头?怎的到这时还未出来?”
温碌提到季珞,对方微一挑眉,然后上下将温碌仔细上下打量了一遍。
温碌话音方落,那人眉梢微微一挑,也不急着答话,先将温碌从头到脚仔细睃了一遍,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俄顷,忽地一拍脑门,扬声笑道:“噢!我道是谁。前些日子你娶亲时,我正巧在街边瞧过热闹。怎么,这是来寻你媳妇儿的?”一面说,一面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歪,眉眼间全是促狭,看样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温碌被那道目光盯得额角青筋直跳,正待发作,身后康怀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转眼换上副嬉皮笑脸的神气,冲对方一拱手:“仁兄好记性。”顿了顿,又扬声道,“不错,我是来找我家媳妇儿的,敢问仁兄可认识她?”
那人万没料到温碌竟应得这般坦荡,眸光骤然一凝,满眼皆是惊愕。坊间早有风流才子温碌好男风的流言,今日一见,竟是确凿无疑了。
原来季珞那小子,她竟真把自己嫁出去了!
那人敛起面上讶色,定了定神,方淡淡开口:“温公子若是来找季珞,她下学便走了,你倒不如回家去寻。”
“走了?”温碌一怔,着实没料想到这一层。季珞素来嗜书如命,早就习惯把书院当成家,昨日听避祸说她都是等日头快落下去才回的温府,怎的今日倒走得这般早?
温碌眼珠骨碌一转,忽地凑近那书生跟前,压低了嗓音:“哎,仁兄,你可知道季珞,就是我媳妇儿,昨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她回温家时,满脸青紫,都是淤痕。。。。。。”
那书生嘴角微微一抽,本想借机调侃温大才子几句,话到嘴边却莫名噎了回去,怎么品,都像被反手塞了满嘴的甜腻。
“哦,你说这个啊。”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才慢悠悠接道,“昨儿个你媳妇儿跟人动了手,脸上才挂了彩。”
动手这事温碌自然知晓,可他心里明镜似的——关键是“跟谁”。这个答案比什么都紧要。于是,他干脆无视那书生投来的怪异目光,厚着脸皮又追问了一句。
那书生也是个惯会煽风点火的,见状不仅不劝,反倒来了兴致。他故作谨慎地扫了眼四周,确认闲杂人等都已走远,才将身子微倾,压低嗓音,与温碌耳语道:““温兄,此事说来话长。与你夫人动手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瞿肖!”
“瞿肖,你知道的吧?也是风流才子榜上的,排行第四。”
温碌听罢,脑子里立刻浮起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人他自然认识,就是说从小就认识,也一点儿不夸张。他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原来是这小子。”
话落,他随手拍了拍那书生的肩膀,龇牙一笑,浑不在意似的:“成,谢了兄弟。回头有空,我请你喝酒。”
那书生却像触了电似的,蹭蹭蹭连退数丈,拧着眉头偏头瞥向自己肩头,嘴角一撇,满脸写着“脏了脏了”。
“嘿,仁兄你。。。。。。”温碌一看他这副作态,反倒来了劲儿,抬脚就追,伸手就往他肩上招呼,吓得那书生转身就跑,像是被老鹰追赶的兔子。
李朝然和康怀安远远瞧见这一幕,两人齐齐低下头,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温碌耳朵一动,猛地侧首,冷飕飕的目光便剜了过去。那两人赶紧收敛,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笑纹。温碌收回视线,鼻子里哼出一声,悻悻道:“哼,你们这些人,也与那厮一般,俗不可耐。”
李朝然和康怀安被那双眼睛一瞪,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讪讪地垂下手,各自别开了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心虚,方才那番取笑,好像确实不大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