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珞心头一紧,探手便要去夺,可指尖堪堪触到书页边缘,温碌已轻巧地往后让了半寸,就着案头那盏昏黄的灯火,低眉看了起来。
季珞指节攥紧衣袖,腕骨都绷出了清棱棱的轮廓。
“碌兄,还给我!”她沉声喝道,语尾压得极低,透出少有的恼意。
可温碌却像没听见一般。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带笑的眼此刻只凝在书页上,密密的批注如蛛网般覆满纸面,将他目光牢牢缠住,半晌不移分毫。
这写的是。。。。。。
“心若不昧,则虽处险犹坦途;心若昏昏,则避此阱而入彼阱,徒劳耳?”
还有,
“经是死经,人是活人。读中庸者,若只求字面通达,却不肯拿它照一照自家面目、量一量脚下步子,那便是读死书,死读书,百无一用罢了。”
笔锋遒劲,字字如刻;思理沉挚,处处见心。温碌不禁莞尔,想不到季珞这小古板的内里倒不怎么古板,想来也是,若真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何以能与他温碌温大才子在‘风流才子榜’上齐为头名。
温碌看她的眼神微微一顿,像被什么牵了一下——那牵动极浅,浅到几乎不曾存在,下一瞬他便弯起眼,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了。
不等季珞从那一顿里回过神来,温碌已将案上那册《中庸》捞进怀里,转身便往门外迈。
季珞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挡脸了,撂下手就追:“温碌,你干什么,拿我的书做什么!”
她难得这样气急败坏,耳根都泛了红。
温碌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忽然间恍然大悟,脚跟一转,又折回自己书案前,抄起一本《中庸》,扬手便朝季珞掷了过去。
“珞兄,你的这本借我瞧瞧。你看我那本去。”
季珞自然不肯,伸手便要夺回。可温碌油滑得很,话音刚落,人已蹿出书房。季珞一把扔开他丢来的书,抬腿便追。然而温碌仿佛早就算准了她不会闯进卧房,一个闪身便钻进了门内,“砰”地掩上了门。
季珞追至门前,只得停下,抬手叩了两下,压着恼意唤道:“碌兄,温碌,你别这样,把书还我。”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他闷闷的笑声,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赖皮:“珞兄,莫要小气。你的书我断不白看,此后你我便是兄弟。”
“开门。”季珞在门外无奈地又重重拍了几下门板,恼人的是,门不但没开,里面还传出一阵阵瞌睡的呼噜声。
季珞知晓,这温碌分明就是不打算还书了。
她立在门前,阖了阖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终是无奈转身,折回书房。书房里,她的书案上,温碌的那本《中庸》还劈页的躺在那里,不管人怎么样,书到底是无辜的。
季珞伸手将书册拿起,才碰过书封,那硬挺的棱角便硌着了她的指腹,这书。。。。。。也太新了!
她顺手翻了两页,纸页脆薄,哗哗作响,墨字规规矩矩地排着,干干净净,连一个圈点、一处眉批都无。
“温。。。。。。碌。。。。。。”
温碌!!!!
季珞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噎得她半晌喘不上气来——明日去书院,可全指着那本旧书上的朱墨批注,眼下这本崭新得连道折痕都无,叫她如何使得?
无奈之下,季珞只得在书案前坐下,就着一盏孤灯,铺纸研墨,凭着记忆将旧本上的朱墨批注一条条誊录下来。她写得又急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笔凝神,闭目回想某处批语的原句,随即又埋头疾书。
灯花哔剥,墨汁渐渐见底,她写得手腕酸麻,也不肯歇上半刻——只盼着能在天亮之前,把这本崭新的空壳填出几分旧书的气韵来。
季珞一写就写了一夜。
待次日,东方既白,远处忽而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才将整一本书的批注将将写完。
季珞推开书房门,抬步而出。晨光斜斜打在她面上,那眼底两团青黑沉得格外分明,半日闲院的丫鬟们迎面望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险些脱了手。
温碌今日也起得早,看见季珞的双眼,惊讶道:“咦?珞兄,你的眼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