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珞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像薄冰下的暗流:
“因为父子是天性,君臣是义合,唯有夫妇——是以异姓之人,合两家之好,靠的不是血脉,也不是威权,而是‘别’出来的那份敬与让。孟子所谓‘别’,是教夫妇各守其分、各敬其职,使家道不乱。可从未有一字说过——做了夫便一辈子只能在外,做了妇便一辈子只能锁在内厨。你拿‘别’字当桎梏,是把圣贤的教化读成了牢笼的锁链。”
瞿肖脸色已成酱赤,青筋浮凸;周恪缓缓松开攥紧的拳,侧首望向季珞,眼底尽是灼灼的钦佩。
可季珞还、没、说完:
“还有瞿肖,你说我嫁人便是‘自甘卑下’,那我问你:周公制礼,何以将婚礼列于‘嘉礼’之首?孔子删述六经,何以独独为《诗经》留下‘关雎’一篇、冠于三百篇之首?圣贤尚且以婚姻为天下之始、人伦之基,你却以嫁娶为卑下之途——瞿肖,你我二人,到底是谁在轻慢圣贤?”
瞿肖被季珞这一番引经据典噎得嘴唇直哆嗦,手指颤颤地指着她,“你”了半晌,竟再也挤不出第二个字来。
“你。。。。。。你。。。。。。”
周恪见状气势大涨,双手往胸前一环,一步踏上前,故意捏着嗓子学他那磕巴的声调:
“瞿肖,你、你、你。。。。。。你什么你?”
瞿肖被气得面色铁青,扇子一扔,拳头一攥便要上前动手。而他身后那帮公子哥儿们见状,呼啦啦往前一拥,个个挺胸叠肚,摆出一副人多势众的架势替他壮威。
周恪憋了这许久,早盼着这一刻。眼见瞿肖领人围上来,他非但不怵,眼底反而腾起一簇灼光,嘴角微扯,双拳在袖中暗暗一握,筋骨倏然绷紧,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写满了“求之不得”。
周恪侧身偏首,凑近季珞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字字却绷着劲道:“珞兄,今番你若再拦,我可真不依了。”
季珞闻言,不紧不慢地将袖口一层层折上去,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五指一根根屈拢,指节轻缓地开合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趁手的物什。
她偏头睨了周恪一眼,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笑纹:“不拦,不拦。只一条,你我下手都悠着些,别真把人打坏了。”
“季珞——!”瞿肖一声怒喝,话尾尚未落地,便已纵身扑了上来。
霎时间,十余人齐动,桌椅翻倾,拳脚交叠,学堂内转眼便搅成了一锅沸粥。二对十,人数虽悬,周恪却觉得从未如此痛快过。
这场混战,到底是持续到夫子推门而入,才被一声沉喝截断。
老人家立在门口,望着满堂狼藉、衣衫不整的弟子们,须发微颤,半晌才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你们。。。。。。”
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青肿或心虚的脸,夫子深吸一口气,声调陡然拔高:“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全忘了自己来书院是做什么的!”
满室寂然,无人敢应。
夫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沉的灰:“今日,谁都别听学了!全都给我站到院中去。”
院中霎时添了十二道身影,衣冠不整,错落而立。
邻堂诸生闻声窥望,莫不愕然。
周恪犹自酣畅,眉梢余勇未消,侧首凑近季珞,低声笑道:“珞兄,今日这般才算痛快!瞿肖那小子,合该受这一遭。”
季珞抬手按了按颊上青紫,未应声。
若非周恪拳脚了得,今日他们二人怕是要吃大亏。
季珞咧了咧嘴,想着方才击向瞿肖那一拳,终究力道稍欠,下回须得更狠些才是。
站得不远的瞿肖,此刻脸已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交错的印子衬得他格外狼狈。
他恨恨地朝季珞和周恪那边剜了一眼,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怨毒,心底像有把火在烧,嘶哑着嗓子无声咆哮:等着,季珞,周恪,你俩都给我等着!今儿这账,我迟早一笔一笔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