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要听听,今儿的闲话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左右不过是那几桩:断袖,顽劣,有才华没德行那一套,他听得多了,倒想看看这回能不能翻出些新花样来。
果然,温碌的身影刚从街角隐没,那些方才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摊贩和食客便像是憋久了似的,一个个探长了脖子确认他走远了,随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慢慢响了起来。
“瞧见没?方才过去的那位,就是咱大商独一份儿——男妻的夫。”
“瞧见了,哪能瞧不见。”
“早听说这位温家公子是个断袖,嘿,没成想还真有两下子,竟把白鹿书院的季珞、季大才子给娶进了门。”
“谁说不是呢。那季才子可不单是满腹文章,生得也是清风霁月,貌比潘安,一点也不比那画上的美人差。”
“没错,这两人模样倒是登对。就是不知道——他们俩这成了亲,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这粗俗的话一落地,周遭顿时炸开一阵挤眉弄眼的哄笑。
笑声还没彻底落下去,人群里便有人一边吃着馄饨,一边挑着眉毛,摆出一副“我门儿清”的模样,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还用问?”
“季才子是‘妻’,温公子是‘夫’,这谁上谁下,不是明摆着的么?”
此话一出,食摊上的言语愈发不堪入耳,窃窃的低笑夹着几句含混的荤话,在油烟气里翻搅得愈发浑浊。
避祸立在巷口的阴影里,脖颈处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掌也紧紧的攥成了拳。
避祸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便要冲将出去,给那些人一顿好教训,却被温碌一抬手臂,横腰牢牢拦住。
“别去,没用。”温碌声调不高,也听不出他有多气愤。
避祸却气不过,脖子涨得通红,咬牙道:“公子,可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了,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温碌嗤地笑了一声,眉眼间尽是满不在乎的懒散。
“那又怎样?他们也不过是就着事实胡乱嚼几句舌根罢了。我与季珞成亲是事实,我有断袖的名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避祸,你觉得你家公子还在乎这些?”
他说的倒是实话。避祸一时语塞,攥紧的拳头松了半分。
温碌话说到一半,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避祸,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语调也跟着拐了个弯:
“哎,你说——季珞那小古板,要是听见方才那些混账话,受不受得住?会不会挥着她那粉拳,跟人拼命。。。。。。”
“瞿肖!你别太过分。”
白鹿书院讲堂之内,一个身形壮实的书生横跨一步,将季珞牢牢护在身后,怒目圆睁,直直逼视着对面那纨绔模样的公子哥。
那公子哥却根本不拿正眼瞧那壮实书生,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勾勾地钉在季珞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缓缓开口:
“季珞,你既已‘嫁’作人妇,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中相夫教子,还跑到书院来抛头露面,不觉得有失体统么?”
壮实书生脸色一沉,怒声道:“瞿肖,你这话什么意思?季珞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来书院读书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白鹿书院的学生?”瞿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转过头去与身后那一众富家公子交换了个眼色,几人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瞿肖笑够了,拿折扇往掌心一拍,慢悠悠踱上前两步。
他爹是户部尚书,论家世门第,这书院里没几个能与他比肩,便是院长见了他也要给三分薄面。可那又怎样?
只要有季珞在,众人嘴里夸的、眼里追的,永远是“季才子”三个字。
他瞿肖文章写得再好,策论做得再漂亮,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白鹿书院“二公子”的名头——这个“二”字,他忍了整整两年。
如今季珞竟以“男妻”之身嫁进了温家,简直是老天爷亲手递过来的把柄。
瞿肖拿折扇往掌心一拍,上前两步,歪着头将季珞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像看什么西洋景似的。
他嗤笑一声,忽地转身,朝身后那帮锦衣公子哥儿扬声笑道:“诸位可都听真切了——咱们白鹿书院,何等清誉,何等风骨,如今竟迎进来一位‘夫人’学生!”
说到此处,他折扇“啪”地一合,扇尖直直点向季珞鼻尖,几乎要戳上那玲珑玉面:“季大才子,你倒替大伙儿说道说道——这古往今来,可有哪家的‘夫人’,能进咱们白鹿书院做学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