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伯听罢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从长廊阴影下走出,到后门处将温碌连同他身后那几抬回门礼一同迎了进来。
要说这白鹿书院,温碌作为鹤鸣书院的学生,极少踏足。一来两个书院一东一西,隔了整座汴京城;二来白鹿与鹤鸣的教书理念全然背道而驰,一个遵从格物致知、经世致用,一个主张率性求真、不囿绳墨。
暂且不说这两个理念谁对谁错,但确实是水火不容,两家学子也难说到一处去。
温碌跟在季珞的身后往院内深处走,不时的好奇环顾这院内布景,青砖铺地,纹路齐整如棋枰;回廊笔直,廊柱间距分毫不差,连檐角悬着的风铎都按方位高低依次排开,他心想,这大概就是格物致知的脾气——连一棵树的影子,都要量出它午时和申时的长短来。
谢伯将两人送到内院的正堂,便开口说先忙去了。
临走前,他转身看向温碌和季珞的背影,倏地一怔。
刚才他是老眼昏花了吗?怎么好像看到一个金色的喜字,明晃晃的跟着季珞和温碌进了屋。
谢伯急忙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
这下他确认自己并没看错,好啊,好啊!虽说这桩婚事荒唐至极,但瞧着这温家公子的打扮和极为厚重的回门礼,倒像是对这桩婚事没有不满,这样他就放心了,想来周院长和夫人也能放心,季珞在温家没受冷落。
一进正堂,温碌就开始四处找周院长的身影。
可是左瞧瞧,右看看,除了上首的两把紫檀木椅和下首的两排木椅外,这里根本空无一人。
“咦?珞兄,周院长和周夫人呢?怎么正堂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知道我要来,吓跑了?”温碌问这话时,略有失望,但还没彻底失望。
季珞闻言,没有马上答他,而是一脸郑重地朝着上首那两把紫檀木椅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口中喃喃有词:“师父,师娘,我受官家赐婚嫁入温家,特来禀明相告,留书一封,望师父师娘归家时见信,可无须挂碍。”
说完,她转身,看着还在东张西望的温碌说道:“师父和师娘带学生去游学了,并不在书院。”
“啊?”温碌兴冲冲了一个早上,这会儿一下子泄了气,扑通一屁股坐在了木椅上,忽然觉得这三日回门,全然没了趣味。
季珞不理解的望了一眼温碌,不知道他在失望什么。
她转身走到正堂门前,回首问:“我现在要去装些带回温家的东西,你要不要来?”
温碌原本还蔫儿哒哒的,现在听见可以去参观季珞的书房和卧房,忽然又来了精神。
“去,我去。”
说完,温碌从椅子上站起,眼瞧着季珞先行一步,他招呼一直等在门外的避祸进了内堂。
避祸茫然:“二公子,什么事?”
温碌转过身,背对着避祸,手绕过后颈,指着那个明晃晃的金色喜字,压着嗓子急道::“快,快帮我把这字抠下来。”
避祸一脸为难:“抠下来做什么?今早才贴上去的,一路上二公子可宝贝得紧。”
“让你抠你就抠,哪儿那么多话!”温碌催促。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季珞的催促声:“碌兄,走啊!”
“哎,来了!”温碌嘴上应得清脆,手上却不含糊——接过避祸从背上小心揭下的喜字,转身几步,端端正正地按在了那张放着季珞书信的紫檀木桌上。
他退后半步端详,嘴角一翘,心中暗笑:这样好,这样周老头回来一眼便能瞧见,保管气得胡子直抖。
只可惜,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气急模样,他大约是瞧不着了。
啧,惜哉,惜哉。
做完这一切,温碌转身迈出后堂,跟上季珞,往她读书的书房去了。
季珞的书房不大,书也不算多,但收拾得极齐整。
她寻来一块布帛,将几册未读完的书卷进去,又拣了一套干净的文房四宝裹好,抱起便要往外走。
书架旁,温碌刚捡起一本书,才看清封皮上的字,季珞那头已经收拾妥当了。他只得将书搁回原处,转身跟了出去。
两人又转到季珞的住处。
和书房一个脾性——简素得有些过分了。温碌站在门口环顾一圈,心道:难怪这位珞兄对他收拾出来的客房半句嫌弃都没有,这哪里是“大差不差”,分明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是。。。。。。他的目光落在床榻边的木栏上,忽然顿住了。
那一圈又一圈的白纱布,密密匝匝地缠在横栏上,乍一看像用来裹伤处的。
凑近些,纱布上面洇着暗黄显然不是崭新的,这。。。。。。是做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