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有花》换做富春山来演唱,只见他沉吟片刻,转头冲着柳扶风点了点头,柳扶风便鹰羽弄弦起来,铃鼓声快速跟上,舞台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曲子是由几个小调复合而成,会重复几次,所以这位无名客的填词,勉强也能够铺满整个乐曲。
柳扶风的演奏与采缨的有所不同,采缨演奏的,是少女的娇气,而柳扶风的曲中带着几丝醉意,酒后的憨态跃然呈现,伶人富春山慵懒而浑厚的声音反复吟唱着: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奈何不可折,奈何不可折。
山间有花,伸手欲折,终是摘不得,终是摘不得。
天旋地转,醉矣。
君言似刀,割我心矣”
美酒带来了醉意和欢愉,却驱赶不走歌者心中的怅然。失去了心爱之人,纵有千斤美酒又能如何。
此歌曲调新奇而优美,填词与曲子相得益彰,简单的重复段落,在柳扶风和富春山的配合之下,生出许多变化,层层递进,从微醺到酩酊,从孤星零落至繁星漫天,众人在歌曲中经历了一场夏夜的醉酒,勾起一桩专属的过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宾客们还沉浸在方才酣畅淋漓的酒意之中。
有些人,见面不如闻名,有些人则是百闻不如一见,柳扶风是后者。传闻说她是技艺精湛的天才琴师,情感的拿捏也极为精准。技艺或可想象,而所谓的情感拿捏,则见仁见智,抑或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如今得见,有了意会,便觉得传言中的“精准”,用得并不十分精准。魏晴岚承认自己在见到柳扶风之前,的确有那么一点类似于文人相轻的情愫。
而眼下,她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根断了的琴弦。乌德琴一共有十一根弦,最高音是单弦,其余则两根一组,分为五组音。之前采缨在台上断掉的那根,应该是最高音的单弦,而柳扶风则依靠纯熟的技法,通过临场的指法调整,补足了高音。
天才?
她默默地垂下幕帘。
魏晴岚三岁学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哪个人能仅仅凭一句天才,便拥有此等技法的。
这个柳扶风,包袱还是重了一些。
除了后台,二楼宾客的一个雅间里,也对这位天才琴师的表演,进行了一番深层次的讨论。
“哇!这位扶风先生莫不是哪位仙子,下凡来了吧。”
“果然是天才琴师,琴声一动,我都闻到酒香了。”
“哈哈,美酒不就在眼前?……哦?空了?再给我哥哥满上!”接着是咕噜噜倒酒的声音。
“嘶——这词也写的极妙。之前只看到词,不遵格律,总觉得有些差强人意,竟忘了这首波斯小调本就与我朝的格律不通,用我朝的格律,去赋友邦的曲,着实不妥当,还是这位无名客高见。”
“我见方才力挺这首《山间有花》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姑娘。真有眼力!不像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个个眼拙腐朽,险些错过此等佳作。”
“哈哈,哥哥有所不知,听我家妹妹说,今日来了不少柳月农的爱慕者……”那人言语微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什么?无名客是柳月农?!”
这一声惊吼,估计将醉意都驱散了。
同时也惊呆了坐在隔壁吃瓜的柳月农几人。宋淮和杜北辰侧身将柳月农上下打量了一番,“柳兄,深藏不露啊!”
柳月农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心中五味杂陈。他好好将此事梳理了一番,首先,这词是柳扶风写的,却被自己摘了果实,顶替了姓名,不知扶风会不会恼怒。随即又打消了此想法,既已署名“无名客”,自然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如今由他这个师哥顶替了姓名,流言蜚语都有人来扛,柳扶风多半只会幸灾乐祸。
其次,扶风并未拉票,这让他对七夜的亏欠感少了几分。
最后,他需要请邓涵月帮忙澄清一下,柳月农并非无名客。
而真正的无名客文小荷,静静地看着舞台中央的柳扶风,见她指尖飞舞,神态恣意洒脱,可逞欢,可酩酊,欢时如繁花盛放,醉时似江鱼畅游,不觉心中欣羡,亦感怀自殇,羡自在,殇自在。
她不自觉的看了一眼一楼的贵宾席,琼浆玉露入喉,靡靡仙音入耳,每个人都摇头晃脑,尽情尽意。
除了他。
***
后台里魏晴岚的妆卸了一半,“什么?我会无聊到去弄断一个小女娃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