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向自如的循墨已然惶恐不安,叶还盈赶忙拿出一张循天遁地符交给他,说:“你先回去。”
“不,叶师兄,”循墨拒绝,说:“若瀑布结界无事,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寒州,我回去也无济于事!”
确然,寒州城临靠冬庭芜地,并非是浮幻境进入人间的第一个城池,只是离瀑布结界最近,所以一开始众人千防万防,却没想到风藏雨竟能一力打破整个浮幻境的结界。
现而今整个浮幻境都无从遮挡,妖兽进入人间如入无人之境,连防线从哪立起都不知道。
除红棘城外,凡间临靠浮幻境的城池共有五个,万州和寒州之间还有一个封州,但如今万州已是空城,越过此城,其后就是凡间的万千生灵。
听到循墨的话,叶还盈也知晓了他的言下之意,但沉默了两息,还是把符箓放在了循墨手中,尔后又拿出几张一样的符箓交给施应玄等人,一字一句地缓声说:“那我们就先守万州城。”
————————————————
“还在犹豫吗?”照心剑中传来风藏雨的声音,说:“你都将我带出来了,我以为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施应玄没有回答,和众人分道,御剑在城楼一带布防结界。
风藏雨说:“那些妖兽并非毫无理智,只是被他用地脉之力控制了,现在红棘城就是地脉之力扩散的中心,待妖兽剿灭凡间,他也会杀了那些妖兽,尔后将素光门一事告知浮幻境,彼时浮幻境和素光门互相残杀,便只余冬庭芜地,但冬庭芜地大多只是医修,并不擅战,彼时整个三界便尽归他手了。”
“他将落霞山封上,也是因为想保护寰中息府,此战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地脉之力的力量,再加上他手握‘长生之法’,你猜多少人会追随他?”
施应玄手中不停,沉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风藏雨道:“我还有一小半神魂在原来的身体中。”
施应玄说:“可你若是用神魂将我们二人的性命相连,我们死了,你还有活路吗?”
风藏雨道:“自然没有。”
施应玄又道:“你的言灵之术是有关你们二人身份,即便是我说出了也会催动此术,若是我们二人都死了,此战或许平息,但却再也无人知道此事了,风藏雨这个名字可能会被永远钉在三界的耻辱柱,于你也没关系吗?”
风藏雨仍是无所谓道:“我不在乎。”
施应玄顿了顿,说:“你就是一心想杀了他。”
风藏雨道:“是,同门之仇在前,三界生机在后,性命和声誉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然轻若鸿毛。”
曾几何时,他也是仙京道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百岁未至便已炼虚,收徒、著书,和三两挚友闯荡天下,与心爱之人相知相许……那时候他也以为大道坦途,皆是光明,可现在回首望去,那些意气风发的旧年时光,已然是彼岸遥不可及的一个幻梦,连回忆都是奢侈。
施应玄说:“那师兄师姐呢?千端道君呢?对你来说也是轻若鸿毛吗?”
听到这几个人,风藏雨的声音终于滞涩了下来,哑声道:“小桢……”他只念了这一个名字就说不下去了,好几息才道:“他们还好吗?”
当年的事情查到后来,他有意将千昆玉推出了此事,后面沈、宿等人到红棘城寻他,也并未告知千昆玉,在她眼里,看到的只有旧年好友接连失踪,至于她为何与昔年爱侣不睦,大概也是因为她看出了眼前人并非彼时人。
将神霄送至施应玄手中的时候,他也曾用问灵之术找过千昆玉,让她帮忙伪装,但那时候他借用的是沈月上的身份,对于追问也含糊其词,但即便是这样,千昆玉最后还是帮他了。
施应玄说:“挺好的。”
风藏雨道:“那就好。”
施应玄说:“现在是挺好的,可若是他就这样用风藏雨的身份死去了,他们会如何,你想过吗?”
听到这句话,风藏雨心中一阵刺痛,声音有些发沉,说:“你问这么多有何意义?不就是不想为了天下苍生去行此事吗?”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几乎是倾其所有,又何必让他牵念故人,心中再生苦痛呢。
“天下苍生?”施应玄不甘示弱,嘲讽地反问了一句,心里竟生出一丝委屈来,但她并未表露,斩钉截铁道:“是,即便是对面是天下苍生,我也有选择自己性命的权利。”
说到底,她也不过二十来岁,且十余岁才出红棘城,幼年那般向往的安宁时光,她也只过了十来年,从被那个人选择,再到被神霄选择,最后又被天道选择……这一次次选择中,又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愿吗?
至始至终,她只是想与张绗青待在敛眉峰安然一生,与三两知交好友相伴,或许像风藏雨说的那样,她真的懦弱,安于现状,被幼年所经历的事情击垮了所有再次抗争的勇气,但这是她的错吗?
被带去红棘城是她的错吗?被施下夺舍阵是她的错吗?不愿意付出性命拯救苍生是她的错吗?
她难道……不也是苍生的一员吗?
施应玄狠狠地咽下喉间的哽咽,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可以,她也愿意放弃这块仙骨,放弃这些天赋,成为一个凡人安然一生,可是至始没有一个人给她选择的余地。
这条路的开始——她答应神霄下山,也只是因为她爱张绗青,她不希望他天赋成绝,不希望他在与她走在一起的路上承受那么多痛苦,还想问一问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为什么要把她丢在那么冷的红棘城。
那个雪夜,真的很冷,可现在——在风藏雨问出那个问题之后,那些漫天的风雪好似穿过了时光的罅隙,再一次落到了她心里。
他还记不记得呢,她……本来也应该唤他一句师父。
“你……”风藏雨有些无力,缓了缓才道:“抱歉,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他为仇恨所攫,忘了眼前这个人其实是最无辜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