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食回头下,急啥。”
拖鞋摩擦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慢慢挪到桌边,双手背在身后,烛火在狭窄的客厅里扑簌簌跳,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新染的深棕色发丝在光晕里泛着极柔顺的绸子光,发根干干净净,一根白茬都找不出来。
她嘴角原本勾着笑,可视线在干花、烛碟和那两只酒盅上多停了几拍,那抹笑就僵在了那儿。
“今儿啥日子,整这些干啥。”
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全是汗。我看着她眼角泛红的细纹,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每个字往木板上砸。
“妈,今天你生日。”
客厅里像叫雷劈了一下,连砂锅余温里残存的油泡破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整个凝固了。嘴唇微张着,忘了合拢。过了好几口气,她手忙脚乱在睡裤兜里掏出手机,食指颤巍巍划开屏幕。
光亮照在她脸上。
6月15日,星期四。
她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按得指甲盖泛出一片白。好长一阵,她连眼皮都没眨,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烛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抖。
…………
她把手机锁了,啪的一声脆响,掌心将手机扣在胸口。
开口第一句,破天荒没了平时的清亮,哑得像含了口砂砾。
“瞎折腾啥……”
这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我裤兜里的手攥紧了一分。妈,你骂你的,我听着,我乐意听。第二句紧跟着冲出来。
“妈这岁数了,过啥生日。”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像失了主心骨,霍然转身走向厨房,一把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大门,寒气伴着微弱的黄光呼呼往外涌。
她就那么僵直地站在冰箱门前,左手搭在塑料门框边缘,不动。
冷气把她身上单薄的棉家居服吹得贴在后背上,后肩耸起的形状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肩胛那两小块骨头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她什么也没拿。她把门轻轻推了回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眼眶泛着一圈湿漉漉的红,硬咬着后槽牙瞪我。
“你瞅啥瞅?摆你的筷子去!”
“早摆好了。”我低声说。
她立在餐桌与过道的阴影交界处,目光在满桌冒着热气的菜上狠狠剜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嗓门哑而坚决。
“等我会儿,妈换件衣裳,别糟践了你这一桌。”
说完她脚下的拖鞋疾步踩响,几乎是逃一样撞进主卧,砰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掩上。
…………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和一桌子在烛火里慢慢散香气的饭菜。
二十多分钟,在安静的房子里被拉得老长。
隔着主卧那扇不隔音的木门。
老式双开门衣柜的大合页尖锐地叫了一声,接着是衣架在横杆上快速滑动的塑料碰撞声,哗啦,哗啦,一件,两件,三件,滑过去的比挂回去的多。
衣柜门关上了。
隔了一阵,床板嘎吱一声沉闷地响,跟着又是两声轻的。
再往后,吹风机那尖锐狂暴的轰鸣拔地而起,嗡嗡地撕扯着空气,停了,又响,又停,又响,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那截白蜡烛无声地垂泪,黏稠的白蜡在碟子里摊开厚厚一层,火苗烧下去了一截。
我走到厨房,把捂着面条的湿纱布掀开看了看,软硬正好,又原样盖回去,顺手把小火煨着的排骨锅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