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下回什么时候能看见他呀。』
夭夜没有答。她把指尖从城砖上收回来,交错着叠好。
雅妃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下压了压,压出一股懒意来:
『妹妹急什么。』她绕在指上那缕发梢松开,又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拢的时候腰侧那根旗袍的开衩开了一线,露出里头一截腿,很快又被裙摆盖回去,『他这一路走得远,往后要见的人多着呢。他不记得回头,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呀。』
『他不回头,咱们就自在。』雅妃笑了一声,笑起来眼尾弯下去,那颗耳后的小痣跟着动了动,『妹妹想想,他今日要是回头看了一眼,你往后还敢不敢吃你的梅子。』
夭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吃梅子又不碍着他。』
雅妃被这句逗得笑出了声,笑完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对,不碍着。你说得对。』
风从垛口底下过,把三个人的裙摆都掀起来一线。
雅妃的水红下摆往一侧翻,夭夜那身绯色的衣角贴着腿打了个弯又落回去,夭月那件湘色半臂的下摆被掀得最高,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按住,按住了又顺手往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她嚼着糖,含混地问:『姐姐,你们都不说话呢。』
『说什么。』
『说萧炎哥哥呀。』
夭夜的手在垛口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她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她今日这个领口,是本宫替她改的。)
(她不知道领口低下去是什么意思。)
夭夜把眼睛转回官道上。
那一队人已经拐上了官道的弯,队尾那两个步行伙计的背影快要被土坡挡住。她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看了三息,才把眼睛收回来。
(他要是回头看一眼,本宫大约会往下走两级石阶去迎他。他没回头。)
(本宫昨夜睡不着。)
『他这一走,』雅妃把那缕发梢又绕上去,绕得慢,『总号那两批货的单子,总算能安静几日了。前几日他每日都要来问一趟火纹石,问得我柜上的人都怕了他。』
『他问什么。』
『问够不够。』雅妃笑,『他不问价钱,只问够不够。我柜上的人说,那位小爷每次来都拿指头在柜面上敲两下,敲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夭夜没有接这句。她在垛口上站着,风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吹到了前面,她抬手把那缕发丝按回耳后,按得很稳。
『雅妃小姐。』
『陛下。』
『他上回从你柜上拿的那些东西,账清了没有。』
『清了。』雅妃答得极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角往下弯,一颗小虎牙露出来半颗,『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夭夜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身前,『朕这里也清了。』
这一句说完,城楼上安静了一息。
雅妃没有立刻接。她把手里那缕发梢松开一半,又绕上去,绕到一半停住,眼睛还笑着,笑里那点东西收着,没露出来。
(那位陛下昨夜是按着哪一份折子过的,不用问。)
风又多吹了一阵。
城下官道上那一队人已经彻底转过土坡,只剩一层浮灰还悬在半空,慢慢的、慢慢的散开。
官道两边是收过麦子的地,黄土黑土一块一块,远处有几家在烧荒,烟笔直地往上升。
夭月扒着垛口看了最后一眼,失望地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回头冲两个人说了一句: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就下来。』夭夜说。
内侍上前去扶凳子。
夭月从凳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两只脚并在一处,站稳了才往前挪,挪了两步,把袖袋里那盒糖掏出来,先递给姐姐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