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门口。
这枚镇纸是她自己塞的,塞在第一份折子送进来之前。
塞的时候她站在案边,先把镇纸在灯下看了一遍,看的是上头那一道磕痕;看完拿帕子擦干净,走到屏风后头,宽了半寸腰封,把那一头对着自己,慢慢送进去,塞到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再拿中衣的下摆压住。
塞完了她走回案后,把腰立直,拈起朱笔,把当天第一份折子从头看到尾。
那一个时辰里,门外有两个内侍换了班,三次送折子进来,每一次她都先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把凤袍的衣襟压一压,等人退出去,再接着批。
(这三天的折子,本宫没有一份批错过行。)
(桌下这一样东西,白天在殿上也在。跪的时候硌,站起来走两步,它就往下坠一寸。)
(三个人该到了。)
(今夜这一笔,本宫自己添。)
她起身的时候,殿里已经站着三个人。她把身后那三个内侍打发了,门合上,帐钩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先抬起一只手,把袖口理平;再走到案前,把案上那几份摊着的折子归成一摞,推到案角去,推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抽出来,摊在案面正当中,压住一页。
抽出来的时候,袖口那一块撑了一路,压痕还在。
她先拿手掌把册子封皮上的灰抹了一道,抹完才摊。
这几样做完,她才把腰间那枚腰牌摘下来,搁在案角上,搁得端端正正。
腰牌一搁下去,她整个人就松了半分。
她这才把凤冠从头上摘下来,两只手托着,托到胸口,走到案边,把凤冠搁在案角那块空地方上,搁得极慢,不让它磕在案面上;冠前那串珠子垂下来,搭在那摞折子最上头那一份上。
搁完了,她抬起手,指腹在冠沿上掐了一下,掐完把手收回来。
三个人已经站在殿里了。
霍正(太尉)站在窗边,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很沉,看人的时候像看一把刀;郑将军站在案的另一头,虎背熊腰,玄色劲装,两手背在身后;钱老爷坐在杌子上,酱色绸袍,十根手指上戴着四个金镏子,搓着手,眼睛在案上那本册子上绕。
『陛下来了。』钱老爷先起的头,脸上堆着笑,『老夫今夜来,是道喜,也是来收上一笔的账。』
霍正没有接话。他把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指头在窗框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西境那一笔兵,前日过了关。文书压在宫里三天了。』
『太尉说的是那一桩。』夭夜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得跟点朝臣的名单一样,念完把身子往案上一靠,『三位今夜来,朕心里有数。寝殿里不叙那些话,先说一句:这是交易。』
『西境那一笔,是老夫自己押上去的。』他站在窗边往下说,眼睛看着窗外那一线夜色,『陛下要给话,就痛快点给。三日也好,下月朝议也好,老夫照文书办。老夫今夜不问陛下要什么,老夫把人带来了。』他说完抬起手,把窗扇推开半寸,让外头那点风进来。
『陛下说交易,那便是交易。』霍正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话从不提高声调,说完就把手往背后一收,站在窗边不动了。
他今年五十二,执掌京畿卫戍十二年,看她的时候从来只看到肩上那一寸,从不往领口底下看。
这份不看的规矩他守了半年,今夜也不打算破。
『太尉这半年,替朕省了不少事。』夭夜把这话接过去,接得不快。
钱老爷把两只手在膝上一合,眼珠子转到案上那本册子:『盐铁那一桩,文书在陛下这里压了三日。老夫今夜不催,老夫只是把话搁下。』
『搁着。』夭夜把眼皮垂了一下。
『陛下要是不认,老夫明日就往户部递。』
『朕认。』她说,『认账的人不亏,你不必拿户部吓朕。』
『老夫不敢吓陛下。』钱老爷笑了一声,把十根手指在膝上摊开,那四个金镏子磕在一起响了一下,『老夫今夜来,就是想把这一桩看清楚的。陛下哪天想起来,哪天给老夫一句话。』
郑将军站在案的另一头,从头到尾没开口,末了才把两个拳头在胸前撞了一下:『陛下,本将军今夜没有别的。今夜只来听陛下的。』
『那正好。』夭夜把手搁在案上,指头搭在那本册子的封皮上,指腹先在那块被她抹干净的封皮上抹了一下,才把第一页翻开,『今夜这一笔,本宫自己添。』
翻开第一页,是几行端正的小字,字迹是她的。
再往后,一页一页写着字,有的长,有的短,写得最多的是同一个字,从上往下,一行压着一行。
“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