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嗯……』她答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白面使者那根。
『谁叫的。』疤脸问完把腰停住,停在她最里头。
『本宗……自己来的。齁。』她答完这一句,整个人就绷成了一张弓。
断墙底下的三个人一起加了力。
断梁在底下吱吱地叫,碎石顺着石堆往下滚,滚得一片沙沙响。
那几段焦幡从梁上垂下来,被撞得一晃一晃,一段一段往下掉。
云韵两只手撑着断梁,指甲抠进那一层黑灰里。她在最后那一下的时候抬起了脸。
眼前是那道塌了的院墙,院墙外头是山,山下黑着,几点灯火在谷口那一带晃。
方才那少年就是从那条道上走下山去的,肩上背着他那只被人拆开过又系上的包袱。
他今晚会在一间客店里过夜,明日他大约还会上山来,站在殿前,仰着脸叫一声宗主。
云韵想着他那张脸,整个人就绷成了一张弓。
两条腿蹬得笔直,脚趾在碎石里蜷着,蜷得发抖。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散的闷吟,那声闷吟被她压在断梁上那层灰里,压得又闷又碎,只有最后那一截从鼻子里冲出来,冲成一声『齁——』。
断墙底下那三个人,谁也不知道她方才想着的是谁。
收完,她从断梁上直起身来。
她先撑着梁站了一息,把腿站稳,才抬手把腰间那束卷起来的白裙放下来,把裙摆理平。
她先拿搭在梁上的丝巾绕到身下擦了,擦了两把,才把压在那头的里裤抖开穿上;然后她把领口解开的那两枚盘扣一颗一颗扣回去,把丝巾重新绕正,把带子系回腰上,系得跟她白日里见客时一样紧。
白裙的下摆上沾着一层灰,她抬起手,把灰一片一片掸掉,掸不掉的几处,她也没有再理。
她掌心那一层黑灰印还在,十个指头上全是,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没有擦。
云韵走出废墟的时候,走路是一条直线。只有裙摆内侧洇出来的一线深色,是骚水混着白汤,被她用裙角压着,风一吹也看不出来。
韩非站在断墙后头,把册子翻回最后一页,提笔添了一行小字。他写完,把笔横搁上去,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地碎石。
夜里起了风。剩下的几段焦幡,一阵一阵扑簌地响。
山下的客店里,萧炎盘腿坐在床板上,把那只包袱搁在膝头。
他没解。
他伸手在那个三圈的结上摸了两遍:绕两圈,穿过去,收回来,最后横着压一圈。
他坐着,把丹田里那口刚涨起来的气往下压。
压到半夜,他胸口那片鳞忽然烫了一下,比白日里那一下还准,还深,贴着皮肉在骨头缝里烙了一记。
他睁开眼,抬手按上去,按了半晌,那一片烫才慢慢退下去。
他把火纹石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揣回去。
(还是石头的事。)
萧炎合上眼,继续引他的气去了。
那一夜里,云岚山的废墟上,风把那几段焦幡吹得一阵一阵地响;谷口镇那间铺子里的算盘被人拨了一遍,一颗一颗拨回原位;山门内的偏院,有两个丫头在一间空屋里分了两瓶聚气散,就着冷水吞下去;而殿前那道石阶上,还留着白日里那把佩剑搁过的印子。
次日清早,萧炎又上了云岚山。
山门开着,阶上的积水扫得干干净净,几个弟子垂手立在两侧,见他上来,齐齐往两边退了一步,谁也没有拦他。
他们看他的眼神,跟昨日全不一样了。
殿前那一级石阶上,云韵立着等他。白裙是新换的一身,高领扣得严,丝巾绕得端正,眉心一点朱砂点得周正。她站得比昨日还直。
萧炎在阶下站住,抱了抱拳:『宗主。』说完他把手拢回袖子里,没有往上走。
『进来坐。』云韵道,说完侧过身,让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