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呜。』她只叫得出这两个字,其余的都被那根堵在喉咙里。
『看着就成。』疤脸把她按回去,按到底。她两只手在碎石上抓了一把,抓得指缝里全是灰。
『弟子这贱嘴……呜,』她含着那根,又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话,『使者想用就用。』她说完这句,眼泪又掉了一串在灰里。
断墙底下这一场,焦幡在断梁上垂着,风一过就扑簌响;膝盖在碎石上磨得沙沙响;圆脸师妹的浪叫一声压着一声;石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骚水混着淫水,顺着断梁那一头往下滴,滴在焦石上,洇出一片片深色。
广场那一头,云韵站在殿前的高阶上。
满场的弟子都跪在阶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的背。
她背对着殿角那一片断墙,脊背笔直,白裙的下摆垂在阶沿上,拖进那一层薄水里。
她知道断墙那边在做什么,她认得断墙里每一个声音:纳兰嫣然那半句咬断的闷音,圆脸师妹那一声长长的浪叫,还有那个执剑丫头喉咙里的咕声。
云韵把下颌线绷得极正,眼睛看着山下那条道。方才那少年就是从那条道走上来的。
(本宗看着这条道,什么也听不见。)
(本宗是云岚宗的宗主。)
云韵站在阶上,站到日头偏过殿脊。
太阳落到山后头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散了。
宗门里的老仆和两个堂主被人扶走了,十七个女弟子的名字从册子上划了。
断墙底下,纳兰嫣然从那根断梁上直起身来,先把自己那件散在身上的月白袍拢回来,把两根袖口抖直,再把卷在断梁头上的那根腰带拿起来,一圈一圈系回去,系成云岚宗弟子的样式;接着她走到殿前石阶上,把那柄摆了一下午的佩剑拿回手里,拿袖口抹了抹鞘上那点灰,攥着剑穗站定。
站定了,她才回过头去扶那两个师妹。
圆脸那个哭着笑,执剑那个腿软得走不动道。
她一手一个,把她们扶着往内门那边去,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湿石头上。
疤脸、白面和那个魁梧的使者从断墙底下出来。韩非站在殿前的阶下,把册子翻开,提笔写了几行。
『三十日。』他对着殿阶上那个背影说。
云韵没有回头。她只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分,抬起一只手,在阶沿上摆了摆,像打发人来递话。
『本宗知道。』她说完把手收回袖子里,指尖在袖口那道线上压了一压。
萧炎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云岚山下的谷口有一条街,两排铺子,多数已经上了板。
街口有一间铺子还亮着灯,支着一张半旧的柜台,柜台上摆着一张写了字的粗纸和一把算盘,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一身靛青短褂,眼睛看着柜台这一头,不看人。
萧炎走进去,本是想问一口水。他一进门,眼睛就落在那张纸上。
粗纸上的字是瘦硬的一笔一笔,分八行抄着。头几行是药名与价钱,末一行另起,比别处都黑,清清楚楚揣着七个字:用后穴者,加倍。
萧炎站在柜台前头,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这纸上写的什么。』他问。『价目。』那瘦老头没抬头,两只手搭在算盘上,『看得懂就自己看。』他说完把那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用后穴者,加倍。』萧炎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了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两只手一撕,从当中撕成两半。
撕开的脆响在空铺子里显得格外大。
那老头这才把眼睛抬起来,从柜台后头看他。他的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是从上往下看,左手搭在算盘上,小指缺了一节。
『撕了也没用。』他说,声音不高,落地极稳,『这谷口没人看纸。』
七爷伸出那只缺了一节小指的手,越过来,把萧炎的手按住了。
他的手很凉,力气不大,按住了,萧炎那一撕就再也撕不下去。
他把那两半纸从萧炎手里抽出来,在柜台上抖平、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方,弯下腰,推进柜台底下格子里,格子里的抽屉当的一声合上了。
『价是口的价。』七爷把算盘上一颗珠子拨回原位,珠子撞在一起响了一声,『老夫这张纸在这柜台上摆了十年,没人撕过。今日你撕了,明日还有人照这个数买。』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颗珠子拨回原来的位置。
『卖了什么。』萧炎把手收回来,指头上还留着那两半纸的毛边。
『卖了该卖的。』七爷道,说完把眼落回算盘上,『你要水,后头缸里自己舀。你要看货,老夫今日不做你的生意。』他说完把眼睛落回那排木牌上,不再看门口。
萧炎站着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