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云驿馆坐落在官道拐进去的半山坡上,是个车马店,门口一棵老榆树,树底下那口井年头久了,井绳换过三回,轱辘摇起来吱呀响。
小医仙跟着萧炎的车到了这儿,先让车把式卸套,把马牵去后头草棚,又拐进账房,要了两间通铺,一间朝东,一间朝西,中间隔着半条过道。
那账房先生打着哈欠拨算珠,头也不抬,只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撂。
天色擦黑,一阵穿堂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柜台底下一张压着的纸掀起来一个角。
小医仙正点着房钱,眼一垂,看见那角上写着“用后穴者,加倍”六个字,墨迹还是新的。
她没吭声,只伸手把那个角压回去,又拿掌心抚平了,接着数钱。
数到一半,底下那口穴没由来地一抽,湿了一线,贴着大腿根往下滑,凉飕飕的。
她从火石谷出来,这毛病就没断过,天一黑,人就先饿起来了。
萧炎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也朝那掀起的一角瞥了一眼,却没看全。他另有一桩心事压着。
来驿馆之前,萧炎先回了趟石殿取他的布包。
那布包原是他自己打的结,绕两圈,再打活结,打完了还顺手把两个结头都往怀里掖了掖——这是他的老手艺,走哪儿都这么打,解的时候一扯就开。
这一回取回来,包还在,东西一件不少,可那结,变成了三圈死结,绕得又紧又实,勒出一道深痕。
萧炎捏着那结看了半晌,解了,没问过谁。
这一夜,小医仙睡不踏实。
她在东边那间通铺里翻来覆去,到底没合眼。
两条腿夹着,穴里那点子火燎得她浑身发燥,翻一个身,就把被角夹得更紧几分。
后半夜,院子里传进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像踩着棉花。
她披了件外衫起来,趿着鞋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男人,一个胖,一个干瘦,一个络腮胡。
胖的那个下轿先落脚,转身时,指头上三只铜戒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小医仙认得这阵仗,心口先凉了半截,可腿根那处先不听使唤,底下已经湿透了,那层薄纱叫水一浸,全贴在了腿肉上,凉飕飕地往下坠。
小医仙回身把衣裳理好,仍旧是那身月白薄纱,外头罩件灰旧外衫,头发松松挽着,推门出去。
三位长老已经进了西边那间大通铺。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了半寸,光晕晃晃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拉得又长又重。
乌长老坐在铺尾,那双手搁在膝头,戒面正转着。
霍长老站在窗边,勾着肩,一圈一圈把袖子往上卷。
雷长老靠在门框上,把外袍一脱,搭在门框上,光着一身横肉,裤腰松着。
他那一双眼睛半阖着,谁也没看,只把一只大巴掌按在自己腰胯上,隔着裤料慢慢揉了两把。
雪魅坐在铺面靠墙那一头,两层黑衣裹得严严实实,手拢在袖子里,脸在灯影里白得发青,像块从井底刚捞上来的石头。
小医仙走进去,先朝乌长老福一福,又朝霍、雷两位各点个头,才开口,声音还是平日那副温温软软的调子,只尾音轻飘飘往下坠:『三位长老深夜到驿馆,是来给弟子送行的罢。弟子这儿没什么好款待,只这间通铺,将就着坐。』她说,人已经软了半边,眼睛往三位长老身上一溜,最后落到乌长老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喉头滚了一下。
乌长老没接她这话。
他把戒面又慢慢转了一圈,停住,那眼光从下往上,把她整个人扫了一遍。
停了足有三息,才开口,一字一顿:『八月,乌石坐堂。一个开方,一个取引,账归麻三。』
小医仙的睫毛颤了颤,脸上挤出笑,两个浅窝浮出来,软软地应:『弟子省得。』她说着,眼睛却朝乌长老搁在膝头的手上一扫,又顺着往下,落到他那两条腿之前,喉头动了一下,『那今夜……宗里给弟子的这最后一笔,弟子该怎么结?』
乌长老没答。
他把三只铜戒,一只一只从指头上褪下来,圆圈朝上,搁到窗台那盏油灯边上,发出三声极轻的“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