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坐直了身子。
“洗耳恭听。”
……
青梧郡国,某处。
天光被两侧峭壁挤成一道狭长的灰白,风从山峰上灌下来,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湿气,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连溪水都被吹得泛起一层细碎的银鳞。
一行人正在谷中穿行。
约莫二十来个,清一色穿着覆盖全身的灰袍,领口高竖,兜帽压得极低,将面目遮去大半。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面具底色灰白,正中画着一道开口向下的黑色弯月,弯月弧内包裹着一轮白色的圆月,黑白对比极为刺目,衬得那张张面具像从坟地里刨出来的陪葬品。
队伍最前面走着四人手中各持一面幡旗,旗面是深灰色的麻布,上面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被山风一吹便猎猎翻卷,旗角扫过空气时发出极轻的呜咽声。
队伍正中八名抬轿的力士。
那轿子极为古怪,不过四尺见方,却足足有近丈高,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哑光的漆皮,轿顶呈拱形,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的灰色晶石,四角各钉着一枚三寸长的铜钉,钉帽上刻着符文。
与其说是轿子,其实更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被八条粗麻绳悬在中央,离地一尺,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像一口悬在空中的钟。
队伍末尾,两名灰袍人一前一后扛着一柄大苗刀,全刀七尺余长,刀身未出鞘,铁木为胎的刀鞘,包着铜皮,刀柄极长,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
队伍两侧散着七八名持刀负剑的护卫,衣袍下摆都掖在腰带里,露出紧扎的裤腿和薄底快靴,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在草丛中潜行的蛇。
整支队伍没有一人说话,只有足音、幡旗翻卷声、以及抬轿者沉重的喘息。
不消多时,一行人来到一道石桥前。
那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长数十丈,宽仅容三人并行,桥身没有栏杆,两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涧,只能听见涧底的水声从极深处传上来。
石桥走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一根丝线被绷紧到了极限。
那嗡鸣从头顶传来,为首的灰衣人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峡谷侧上方的峭壁上暴射而出,像一只游隼俯冲而下,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带起的劲风将桥面上的枯草碎叶尽数卷上半空。
那黑影后面拖着一道极长的影子在空气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条从深渊中刺出来的黑蛇,直奔石桥中央,从八名抬轿力士头顶掠过。
八颗头颅同时飞起。
血柱从八具无头的腔子里喷涌而出,像八道同时炸开的赤色喷泉,浇在青石桥面上,八具无头尸体僵在原地一瞬,然后同时朝两侧倒下,那顶漆黑的轿子失去了束缚,重重摔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黑光继续飞掠,直直钉入轿顶,众人这才看清它的真容。
那是一柄刀。
刀身漆黑如墨,长约三尺,刀脊笔直如尺,刃口泛着一层幽蓝光泽,刀尾衔着一条细锁链,链节如蚕豆大小,一节扣一节,通体乌黑。
紧接着第二道黑影从另一侧袭来。
另一柄一模一样的黑刀从上方射下,刀尾的锁链缠住桥身,然后猛地一扯。
整座石桥像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从中间轰然断裂,青石条朝两侧翻倒,碎石与苔藓飞溅如雨,桥面上的一切——残余的尸体、那顶歪倒的轿子、没来得及站稳的黑衣人——全部朝深涧坠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可这支队伍里并非全是庸手。
断裂的桥面刚往下坠了不到半尺,一道身影便从坠落的碎石中冲天而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六道身影从不同方位同时跃起,同时逼近空中的袭击者。
六人的灰袍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底下紧绷的躯体和蓄满灵力的四肢,面具下透出的气息沉稳而凝练,最弱的也在【炼气化神】前期,其中两道气息更是到了【炼气化神】中期!
六人分从六个方向包抄,三人在前抢攻,两人从侧翼迂回,一人留在最后策应,配合极为默契,显然经过无数次的生死磨合。
而上方那道黑影并没有退。
那是一个女子。
她七尺出头的身高在女子中极为罕见,那丰腴到近乎夸张的身材被一袭墨黑色的窄袖长袍裹得严严实实,衣料是极厚重的黑绒,贴着身体起伏的曲线从胸口滑到腰,再从腰侧骤然膨出两道浑圆饱满的弧线,领口紧扣至喉下,袖口扎紧,下摆一直垂到脚踝,连手腕和脚踝都不露半点,可越是这样密不透风的装束,越是把她那身天生的丰腴勾勒得曲线毕露。
一头黑发如墨,在脑后挽成一条细长的辫子,额前的刘海厚而密,斜斜地垂下来,原本能遮住左半边脸,可此刻她人在空中高速移动,刘海被气浪掀开,露出那只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