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处高耸的冰晶长廊往下俯瞰,只见下方的九曲寒川之上,数百艘来自九州各地的华丽楼船首尾相连,在冰面上摆开了盛大的“万水交易会”。
有东荒洲玄水世家的管事正在高台拍卖罕见的深海灵珊瑚与成套的避水法器;有中元洲的丹师当众开炉炼制辟寒灵丹,引来无数散修争相竞价;更有各派年轻剑修与水修在寒潭演武台上捉对厮杀,剑光与水法齐飞,引来岸边观战女修们阵阵清脆的惊呼与喝彩。
然而,在下方那热火朝天的交易与切磋声中,但凡云曦走过茶楼酒肆附近,听得最多的,却全都是各洲修士围绕着此次“沉月秘境”反常异象的纷纷议论:
“诸位道友觉出不对劲没有?我昨日去迎仙渡北头的寒潭边试了试水温,好家伙,还没靠近水岸十丈呢,那股子从水底冒出来的太阴寒气就差点把我护体灵光给冻裂了!往届沉月秘境开启前,外围寒潭明明温和得很,便是筑基期的小辈也能下水摸几株冰莲,今年这寒气怎的比往年暴烈了十倍不止?”
“何止是寒气反常!你们没瞧见神水宫今年发出去的‘观澜帖’有多少吗?往年百年大典,神水宫至多也就请咱们青冥洲本土的五宗和十几个大族过来凑个趣;今年倒好,不仅本洲叫得上字号的中小门派全收到了帖子,连东荒洲、中元洲、山海洲的世家商会都接到了信儿!我估摸着,这迎仙渡里外如今少说也聚了三四万修士,比五百年前那场正道会盟的人还多!”
“这里头绝对有猫腻!我听天机玲珑阁的一位师姐酒后漏了半句嘴,说是神水宫后山那座秘境地脉,从半年前起就有些压不住了,每逢月圆之夜,水底深处便有异样的灵机潮汐涌动!神水宫那位白发宫主之所以破天荒地广邀天下修士来此赴会,八成是想借各方修士入潭历练的人气与阳气,替她们分担消磨秘境暴走的寒煞呢!”
“管他分不分担寒煞,风浪越大,水底下的大鱼才越肥!听说往年沉在最底层、连炼虚大能都摸不到的万年太阴寒髓和古修遗宝,今年都被那股反常的潮汐给冲到中层水域来了,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发财良机!”
长廊下的小道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混在一处,将秘境未启的悬念烘托得愈发人心浮动。
云曦扶着雕花冰栏,听着下方嘈杂的议论,步伐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很慢。
长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其他宗门受邀而来的长老或世家领队认出她这位衍天宗大长老,纷纷驻足见礼,言语间除了赞叹衍天宗击退魔门联军的高义之外,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更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云曦面上始终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一一还礼寒暄,仪态端庄。
可没人知道,就在她与人言笑晏晏的同时,她道袍底下的那双玉足,正因为长廊下方寒潭水气的熏蒸,又开始了一轮磨人的瘙痒。
她不敢在此处催动欲火去压制,生怕一动欲火又勾起水底深处那股莫名的牵引,只能靠着大腿肌肉的紧绷,硬生生忍受着情丝天罗袜刮擦足穴的酥麻,将所有的异样都锁在那袭看似古板圣洁的月白道袍之下。
“这鬼地方……当真是片刻也不让人安生。”
待应付完一波前来搭讪问好的中小宗门长老,云曦独自立在廊角迎风处,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轻轻按了按自己微热的眉心,眼底掠过一抹怅惘与思念。
下方水市里正好飘来一阵烤制灵兽肉与蜜酒的香气,那是夫君平日里最爱的味道。
“也不知他在干龙皇城那边,如今是顶着那副冷艳女身在跟人打架,还是又在哪里喝酒偷懒……”云曦望着下方一艘挂着红绸的画舫,眼神有些发痴,连足底的瘙痒似乎都化作了绵密的相思,“若是他此刻就在身旁,哪怕外头吵翻了天,只要关起门来,让他握着我的脚踝狠狠疼我一回,这身子又何苦像现在这般,走两步路都要受这空虚的煎熬……”
她暗暗抿了抿下唇,将心头的杂念压下,转身走入了长廊尽头那座僻静的藏书水阁。
既然长老会、三天女乃至外头的散修都察觉到了今年沉月秘境的反常,她便更得从神水宫的故纸堆里,摸一摸这位白发宫主的真实底细。
云曦本就精研阵道,如今漫步在神水宫外围那些历经千载岁月的护山古阵节点与藏书水阁的公开典籍之间,不过半日功夫,便瞧出了端倪。
在藏书水阁三层的角落里,云曦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卷早已泛黄发脆的古旧水脉阵图,月华紫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打入宫那日起,这神水宫的外围水幕大阵,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卷古阵图的起手式与阵眼枢纽的勾连手法,分明夹杂着衍天宗早期一脉相承的布阵路数,甚至在几处关键的回灵节点上,还能看出九霄云海大阵的些许影子!
两个相隔万里、道统截然不同的顶尖宗门,怎会在护山根基上融为一炉?
她不动声色地翻阅着阁中尘封的宗门编年残卷与前人游记,将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飞速拼凑,一段尘封千年的旧事轮廓,渐渐浮出了水面。
第三日午后,外院的迎仙盛会正在举行隆重的祭水大典,钟鼓齐鸣之声传遍百里;而内门之中,白发宫主却忽地遣人送来请帖,邀云曦前往内门西侧的“凝碧水榭”对弈品茗。
云曦接到请帖时,整理好衣冠,随着引路侍女一路向西行去。
凝碧水榭悬于一片百丈冰瀑之前,四周水雾迷蒙,寒气逼人,恰好处于后山禁地的外围视野之内。
越是靠近此处,云曦道袍下的身躯便越是能隐隐感觉到西北方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机呼应,逼得她不得不时刻收敛心神,不敢动用半分欲火,单凭太阴水相本源稳住气息。
云曦踏入水榭时,白发宫主正背对着山道立在雕花冰栏旁,素色长袍在飞溅的水汽中微微拂动,满头胜雪的白发垂落至脚踝。
远处外院传来的隐约鼓乐声穿过寒雾飘入亭中,与百丈冰瀑砸落深潭的沉闷震响撞在一处,反倒衬得这具背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孤寂。
“上官长老来了,请坐。”
宫主转过身来,面上已挂上了那副完美得体娇艳笑颜。
两人分宾主落座,石桌上摆着一副晶莹剔透的玄冰棋盘,黑子如墨玉,白子似寒晶,一旁的小泥炉上正温着一壶冒着寒气的雪莲灵茶。
落子声清脆,在空旷的水榭内接连响起。两人起初只聊起外院盛会中各洲势力的动向,以及这两日云曦在藏书水阁观摩阵图的心得。
棋至中盘,盘上黑白两色犬牙交错。
宫主捏着一枚白子落在天元偏侧,视线落在云曦刚刚布下的一处黑棋拐角上,忽地轻笑了一声:“上官长老这一手‘云海回澜’的守势,倒是有讲究。看着像是水修的柔字诀,内里却藏着你们衍天宗‘九霄云海大阵’以退为进,四面合围的阵道骨子。本宫已有近千年,未曾见过有人能把衍天阵道与太阴水法揉得这般浑然天成了。”
云曦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隔着掩月纱温和笑道:“宫主慧眼如炬。妾身前两日在贵宫藏书水阁翻阅古卷,见贵宫外围的几处护山子阵,似乎也颇有我衍天宗古阵法的神韵,心中正自称奇,不想宫主对敝宗的阵道竟也如此熟稔。”
听闻此言,白发宫主搭在棋盒边缘的纤纤玉指停顿了片刻。
她抬起眼帘,望向水榭外那道经年不息的百丈冰瀑,那双保养得毫无瑕疵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了一层历经千载岁月也未能磨灭的恍惚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