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转过身,方才跟过来的那名北境韩氏少主韩少卿见她问完了话,立刻又满脸堆笑地凑上前一步:“上官前辈,原来您是在担心西极洲的故人。不过既然故人无恙,那方才晚辈提议的沉月秘境结伴一事,不知前辈意下如何?除了晚辈之外,这位沧澜剑派的赵师兄、还有落霞山庄的林公子,也都愿在秘境中唯前辈马首是瞻……”
眼看这几只苍蝇又围了上来,甚至还有越聚越多的架势,云曦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刚要开口冷拒,忽听前方白玉桥头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爽朗张扬、毫不掩饰锋芒的清亮女声:
“都围在接引桥前做什么呢?一个个大老爷们,不去外头水演台亮亮手底下的真章,反倒聚在这儿缠着一位远道而来的女客卿,也不嫌丢了你们各家宗门的脸面!”
随着话音落下,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三道风格迥异、却俱是风姿卓绝的年轻女修并肩自白玉桥上缓步走下,周身皆萦绕着炼虚初期的浑厚水灵之气。
刚才开口赶人的,走在正中,身穿一袭繁复华贵流云锦袍的明镜天女。
她生得明艳大气,眉梢眼角皆是骄傲好胜的锐气,只扫了韩少卿等人一眼,那几个原本还想在云曦面前充大尾巴狼的年轻公子哥便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面红耳赤地拱手告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赶走了那群聒噪的男修,明镜天女那双明亮锐利的眸子瞬间落在了云曦身上。
她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云曦两眼,心直口快地朗声笑道:“你就是衍天宗派来的那位大长老上官云曦?我叫明镜,执掌神水宫演武殿!前些日子就听说你们衍天宗在魔门三洲联军手底下打了一场硬仗,更听说上官长老年纪轻轻便坐上了衍天第一长老的位置,一身太阴水法出神入化!正好今日各洲同道都在,迎仙渡旁边的观澜水演台还空着,上官长老既来了我神水宫,不如现在就随我去台上搭把手、切磋个百八十招,让我也见识见识衍天宗的高招如何?”
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不少还没走远的各派修士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停下脚步往这边张望。
这明镜天女虽然骄傲好胜、见面就要拉人上台打架,但性子倒是直来直去,眼底只有纯粹的见猎心喜与争强好胜,并无半分阴私算计。
站在明镜左侧的冰心天女,身着一袭毫无杂色的素白宫装,挽着一丝不苟的道髻,面容冷若万年玄冰。
她看了云曦一眼,语气刻板清冷地补充道:“内门重地,不得喧哗私斗。上官长老既已到了接引桥前,按宫规当先入内门向宫主投帖拜山,切磋之事,合该等秘境开启之后再议。”
“哎呀,大姐你就是死板,搭把手又用不了半柱香功夫……”明镜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右手却已被人轻轻拉住了。
“二姐,你就少说两句吧!”
站在右侧、身着浅碧道裙的惠水天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上前挡在明镜与云曦之间。
她眉目慈悲柔和,说话时细声软语,先是嗔怪地拍了拍明镜的手背,随即转过身对着云曦盈盈福了一礼,满脸歉意地柔声道:“上官长老一路舟车劳顿,才刚抵达迎仙渡,连一口热茶都未曾喝上,二姐她是个见着高手就手痒的武痴性子,说话一向没个轻重,长老千万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小妹惠水,忝掌宫中丹药一脉,方才幸得二姐出声替长老解了那些散修纠缠之围,只是切磋一事万万不可在此时劳烦长老,不如由我姐妹三人先引长老入宫面见宫主,待礼毕之后,小妹再备些清心茶点为长老接风洗尘,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看着眼前这三位性格鲜明的天女——一个冷面禁欲,严守宫规,一个心直口快,好胜邀战,一个温言软语,居中调停,云曦掩月纱下的眸光微微流转。
明镜虽莽撞,却替她轰走了那群烦人的苍蝇;惠水更是贴心周到,主动递上了台阶。
“多谢三位天女替妾身解围。”云曦顺势敛衽还礼,嗓音温润柔和,对着明镜与惠水微微一笑,“明镜天女快人快语、武道之心纯粹,妾身佩服得紧。只是今日确是奉宗主法旨先来拜见贵宫宫主,不敢失了礼数。待日后闲暇,或是入了秘境之中,妾身定当与明镜天女好好印证一番水法;也要多谢惠水天女与冰心天女的美意了。”
见这位衍天大长老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唐突邀战而摆谱甩脸子,反而一口应下了日后的切磋,明镜天女顿时眉开眼笑,原本那点想要压外宗一头的傲气散了大半,豪爽地一摆手:“成!这可是上官长老你自己说的,届时咱们可得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走走走,我带你进宫见母亲去!”
一旁的惠水见两人非但没闹僵,反而三言两语结下了善缘,眼底也漾起温柔的笑意,主动上前一步与云曦并肩而行;就连最冷淡的冰心天女,见云曦如此知礼守规,冷硬的脸色也缓和了一分,在前头引路踏上了那座隔绝内外的水幕长桥。
一步跨入水幕,身后震耳欲聋的盛会喧嚣瞬间被彻底切断。
广寒神水宫的内门,与外头那热闹的迎仙渡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数百座白玉琼楼依水而建,飞檐斗拱皆由万载玄冰与海底白珊瑚雕琢而成,廊桥曲折,尽数浮于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
宫墙之内,往来巡视、洒扫、吐纳的修士,自记名杂役至内门执事,满宫上下皆是女子,绝无半个男儿身。
水汽氤氲间,连山风吹过檐角冰铃的声响,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与素净。
只是,就在云曦踏上内门主岛地脉的刹那,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她体内那团被掩月纱与道袍死死压制着的极乐欲火,连同气海深处的水相本源,竟在丹田内莫名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感觉极为古怪,并非足瘾发作时的燥热,倒像是这片冰冷死寂的群山深处,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在冥冥之中与她的体质产生了一道隐晦的呼应。
“怎会如此……”云曦心中微凛,不动声色地散出识扫向四周,却只探到漫天遍野的精纯水灵之气,并无半点异样。
她压下心头的疑窦,在三天女的引领下穿过九重水幕禁制,最终停在了一座通体由整块深海万载水晶掏空筑就的宏伟殿宇之前。
三天女在殿门外止步候命,云曦独自整了整衣冠,迈步踏入水晶大殿。
大殿高逾三十丈,殿内并无寻常宗门的蟠龙金柱,唯有一道道自殿顶垂落的活水帘幕,在日光与月华石的交映下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冷光。
大殿尽头那座高高在上的寒玉莲台之上,端坐着一道素袍罩体的身影。
“衍天宗上官云曦,奉敝宗宗主法旨,特来拜会神水宫主,贺贵宫太阴盛会之喜。”
云曦行至大殿中央,强忍着足底因踏在冰冷水晶砖上而激起的一阵战栗酥麻,脚步轻盈收拢,双手交叠于腹前,对着莲台之上盈盈福了一礼。
嗓音清润温和,恰似春水融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上官长老远来是客,何须这般多礼。”
一道慵懒中透着威仪的嗓音自上方传来。云曦顺势直起身子,缓缓抬起眼帘,隔着掩月纱望向那座至高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