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百丈的夜雾与呼啸风沙,对方没有释放出半分杀气,却也并无半点上前搭话的意思,只如一尊立在万年冰川之巅的孤傲寒雕,冷冷地垂眸往下看了一眼。
旋即,夜风一卷,那道身影便化作一抹消融在黑暗里的寒烟,彻底隐没于重重山峦之后。
“天生的玄冰道体……还有这不弱于本座的隐匿身法。”
琅翎站在戈壁滩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思索。
从昨日她在城门外亮出黄龙天字令、再到八方居靠窗饮酒,暗处总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不远不近地缀着她。
这人行事诡秘,一味只看不动,既不像是何守拙派来护卫的死士,也不像是急着取人性命的寻常刺客,倒让人一时摸不准究竟是敌是友。
“只要不主动撞到本座刀口上来,且由得你去看戏。”
琅翎冷笑一声,不再理会那道藏头露尾的寒影,身形一晃,顺着崎岖的山道径直没入了苍莽山最深处的腹地之中。
一炷香后,前方的山路彻底断绝,唯有一面高达百丈的黑褐色绝壁横亘眼前。
这里便是何守拙白日里交底的姬家秘道入口。
因为今夜是瞒着朝堂与姬家众人私自潜入,琅翎并未贸然上前。
她停在绝壁十丈开外的一块巨石之后,双眸深处紫芒一闪,天眼闪烁,朝着四周的山壁与虚空寸寸扫视而去,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洞玄与破妄的双重视野下,绝壁周围一层由山川地势自然交织而成的上古隐匿迷阵清晰浮现,宛如一张精密的金色蛛网。
然而奇怪的是,那张金色蛛网的左下角,竟似被人用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从内部提前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且绝壁四周死寂一片。
唯有山风掠过石缝时,隐约带出一点血腥味。
琅翎眸色微沉,果然出岔子了。
她不再耽搁,迈步走到绝壁前三丈处,从袖囊中取出那枚雕着五爪金龙的天字供奉玉佩,注入一丝灵力高高举起。
玉佩上的两点暗红龙眼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血光!
前方的坚硬山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来,一道丈许宽的幽暗空间波纹凭空裂开,瞬间化作一团耀眼的黄芒,将琅翎高挑的玄衣身影一口吞没了进去!
光芒一闪即逝,绝壁恢复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模样。
苍莽山外重归死寂,连带着数里之外某处山巅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也在空间阵门彻底闭合之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漫天黄沙之中。
……
穿过那层犹如水幕般的空间障壁,是一片令人心神俱震的苍茫与死寂。
脚下是一条由整块暗金色巨石铺就的古老神道阶梯,宽达十丈,两侧立着一尊尊早已风化剥落、看不清面目的石兽雕像,笔直地斜向下延伸进深不见底的地心黑暗之中。
空气沉重得仿佛灌满了水银。
浓稠至极的坤土灵气混杂着一股腐朽、阴森的尸臭味,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倒灌上来,刺鼻的味道让她不禁封住鼻息。
琅翎反手握住腰后直刀的刀柄,将周身气息彻底封入混沌气机之中,踩着无声的步子,顺着这条宏伟的地下石阶一路疾行向下。
足足往下走了近千级台阶,前方的黑暗骤然被一片幽惨惨的绿光与暗金色的地脉霞光撕裂。
当看清石阶尽头那片景象的刹那,饶是琅翎见惯了衍天宗九霄云海的仙家气派,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那是一座被硬生生掏空了整座山脉底部而形成的万丈地下深渊。
深渊下方翻涌着滚滚暗黄色的地脉浊气,而在深渊正中央的一座孤岛般的巨型石台之上,竟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宏伟到了极点的古老仙殿。
“好家伙,姬家祖上这是把哪位大能的道场给直接搬进地脉里当镇物了?”
那座仙殿不知是何年何月、由何等通天人物所建,通体皆是用一块块重达万钧的灰白色太古巨岩垒砌而成,高逾三十丈,殿顶的飞檐斗拱带着一股早已失传的远古莽荒规制。
岁月在殿墙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斑驳裂痕与暗红血迹,殿宇四周更是环绕着九根直插深渊底部的擎天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碗口粗的玄铁锁链,一路延伸进仙殿地底,透出一股镇压天地万古的苍凉与诡谲。
而此时此刻,这座古老仙殿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已然化作了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广场边缘的排水石槽汩汩流淌,滴入下方的万丈深渊。
琅翎借着广场边缘一尊倒塌石兽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上前,天眼扫过满地狼藉的尸骸,眉头渐渐拧紧。
只见广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毙着数十具身穿干龙朝制式玄甲官服的精兵禁卫!
这些官兵个个身躯魁梧,即便死了,断裂的骨骼与肌肉间依旧残留着强横的无漏境乃至半步见神境的气血余威,显然皆是万里挑一的皇家禁卫精锐。
奇怪的是,在这群死守仙殿的尸首里,竟没有一个穿着黄龙世家的服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