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在偏院门前,将外城街巷的喧嚣彻底隔在了百丈白玉高墙的阴影之外。
穿过两进幽静的院落,琅翎横抱着怀中人事不省的冥璃,缓步踏入后院东侧的厢房。
屋内的陈设素净雅致,床榻上铺着厚实的白狐裘褥,显然是何守拙早就命人备下的。
琅翎弯下腰,正欲将怀里这具轻若无物的娇躯放到软榻上,原本双目呼吸微弱的冥璃却在睡梦中不安地蹙起了秀眉。
她那双惨白纤细的手下意识地探出,指尖轻轻勾住了琅翎玄衣的前襟,唇瓣微翕,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先生莫走”之类的梦话。
那副连沉睡中都怕被抛下的模样,任谁瞧了都要生出几分我见犹怜的软意。
“真是拿你没法子。”
琅翎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强行掰开那双小手,索性褪下外袍,顺势也坐上了床榻,将冥璃半揽在怀里,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抚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许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冥璃紧绷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攥着衣襟的指节也一点点松了开来。
随着她彻底陷入深眠,几道精纯的灰黑死气自她周身窍穴中悄然浮现,沿着经脉缓慢而有序地盘旋扭转。
琅翎垂眸看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昨夜在八方居里,她确实把这丫头喂得太饱了些。
如果说以往那些日夜的欢好,不过是借着混沌气与纯阳生机替她续命的权宜之计,那么此刻,冥璃这具半死之躯竟是在睡梦中产生了本能的蜕变——她正在主动汲取残留在体内的金精能量,将其一点点炼化,转为属于她自身的修为底蕴。
“先生……”
一道带着几分糯意的呼唤声在床畔响起。
苏瑶不知何时已乖巧地站在了榻边,正仰着那张精致却略显苍白的小脸看着她。
“怎么不去外间歇着?”琅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瑶的发顶,指尖顺势刮了一下她微凉的鼻尖,逗弄着。
苏瑶摇了摇头,认真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冥璃,小声道:“姐姐累坏了,瑶儿现在醒了。平日里都是姐姐日夜守着瑶儿,今日该换瑶儿守着姐姐了。”
听着这懂事的话语,琅翎心头微暖,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好,那便劳烦我们瑶儿在这儿候着。等会儿你姐姐若是醒了,便唤先生一声。”
“嗯,瑶儿记住了。”
苏瑶乖顺地应下,脱了鞋袜爬上床沿,安安静静地坐在冥璃身侧,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冥璃微凉的掌心。
姐妹二人本就是一母同胞,血脉同源,更何况苏瑶如今乃是万年罕见的旱魃之体,天生便有吞吐日月精华,吸纳大地万千死气归于己身的神通。
随着她小手搭上冥璃的脉门,一股无形的牵引力悄然运转,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替冥璃梳理着体内淤积的药力,助她更快地消化起那股庞大的金精本源来。
见姐妹二人气息相融,并无异状,琅翎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反手掩上了房门。
庭院深深,午前的日头透过枝繁叶茂的古槐,在青石板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琅翎负手走在宽敞的院落中,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晨入城时,在朱雀长街上所见的市井景象。
不同于青冥洲修士那种追求飘逸出尘,动辄闭关辟谷的风气,这干龙京城之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放眼望去,人人皆是血气方刚,筋骨强健。
这一切,皆源于西极洲独特的修行路数——体修。
早先在衍天宗翻阅九州风物志时,琅翎便曾细细研究过这干龙朝的武道体系。
世间法修,讲究引气入体,循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之序,一步步修神养气,求的是元神超脱;而干龙朝的体修,由于受这脚下沉重如铅的土行地气所限,天生难以感应天地游离的轻灵之气,索性彻底舍弃了“气与神”,专修“精与血”。
体修一途,体内既不结金丹,亦不育元婴,共分六大境界:
初境名为“搬血”,对应法修的炼气与筑基两境。
习武之人以灵药熬汤,异兽血肉为食,日夜锤炼皮肉大筋,令周身气血如江河奔涌,搬运不息,举手投足间便有千钧巨力。
二境名为“烘炉”,对应法修的金丹之境。
法修于丹田结丹,体修则是将自身五脏六腑熬炼成一口烘炉,气血一旦催动,头顶便会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暗红狼烟,近身搏杀时刚猛无匹。
三境名为“无漏”,对应法修的元婴之境。
修至此境者,如昨日在关外荒庙截杀她们的那个通缉犯首领一般,全身十万八千毛孔与周身窍穴尽数闭锁,体内气血与生机滴水不漏,肉身坚逾精铁,寻常法宝难伤分毫。
然而,体修虽然在前三境进境快,一旦到了第四境,便会撞上一堵令天下九成九武夫绝望的叹息之墙——“见神境”,也就是法修的化神之境。
法修化神,化的是元婴神识;可体修一路只熬打蛮肉,体内根本无神可化,若无顶级的血脉或观想秘法在血肉中孕育出武道意志,终其一生便只能卡死在无漏境巅峰,直至气血衰败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