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后,夏蝉独自坐着,很不甘心地捶打卧榻。
没一会儿,问兰上来,端了装满热水的铜盆。跪坐在夏蝉面前,拧了热腾腾的帕子,给她擦脸。
“我没事。”问兰主动交代,“闻郎君发现我不是你之后,直接来找你了,没有为难我。”
夏蝉低低嗯了一声。
问兰捏着湿淋淋的帕子,问:“夫人觉得闻家郎君如何?”
夏蝉不高兴评价此人:“脑子有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问兰出了一会儿神。
“闻九郎君风流意气,才华过人。年少出名,每每清谈夺得魁首。”问兰道,“其实很多人都仰慕他,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进进出出不知听过多少赞誉他的话。据说,他日后要继续高升的,说不定能当三品的大官,甚至更高呢。”
“那是你不知道他犯病的样子……”夏蝉忽觉不对,“问兰,你怎么突然夸起他啦?是不是他恐吓你,要你在我面前说好话?”
问兰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今这情势,夫人若是愿意选闻九郎君,说不定能过得很幸福。白日里他与你共游,我在后面看得清楚,他对夫人真真好脾气,出手也大方……”
夏蝉痛心:“你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啊问兰!”
问兰勉强笑一笑,眼里浮着难言的哀伤。
早在撞上闻檀的昨日,问兰就被闻檀传唤过去,单独敲打过了。连同那披风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个干净。
但闻檀也没有对问兰说什么可怕的话。
只道:“我心慕夏蝉已有数年,她及笄时,我亦排除万难,向夏家提亲。只是家中阻挠甚多,比戚氏慢了一步。可夏家人收了我的聘礼,东西并未退还。如此算来,我与她尚有未曾断绝的姻缘。”
夏家堂伯贪婪眼拙,以为闻檀温柔宽厚,不计较所谓聘礼。便瞒着夏蝉,吞了这些财物。
闻檀的确没有计较。
只在七年之后的现在,戚知夜死去的当下,展露了攫夺夏蝉的决心。
“我不在乎蝉蝉曾与何人有过牵扯。”闻檀对问兰如此说着,“她在戚家受了委屈,如今逃出来,也只有我能护住她。你若不想她重新落入戚知叶手中,便帮帮我。”
闻檀用的措辞是“帮”。
对一个奴婢,说帮帮我。
他不需要问兰主动撮合什么,只要问兰对阿夜的身份缄口不言。除此之外,问兰尽可配合夏蝉的出逃计划。
说到这里,问兰也清楚,夏蝉根本不可能搭上陈氏了。搭上陈氏又有何用,家族联姻同气连枝,不可能为了夏蝉把这桩兄占弟妻的丑闻暴露出来。加上戚知叶独断专行,迟早还是会把夏蝉抓回去。
闻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纵使闻檀欺骗夏蝉,也不会像戚知叶那样,将夏蝉困在无聊的宅院里。
这些道理,问兰没办法对夏蝉解释清楚。问兰的想法,也不能代替夏蝉的喜好。
主仆俩洗漱过后睡下。
夏蝉担忧闻檀夜里突袭,将四面的帐子都拉紧,还在地上压了一堆书。若闻檀进来,势必会掀倒书堆,惊醒夏蝉。
如此,她才放心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闻檀鬼魅嗓音再度萦绕耳畔。这幻觉无法消散。
“你我同心同体……”
疯子,谁跟你同心同体。
夏蝉心里骂着,越睡越深。
她又陷入旧梦。
梦见自己坐在依稀熟悉的院子里,短胳膊短腿儿,四五岁的模样,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泥巴玩。
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稍长的男童,也挑了泥块捏小人儿。
夏蝉手指不听使唤,捏来捏去,捏出个丑八怪四不像。眼睛滴溜溜转过去,看见那男童手里栩栩如生的泥偶,问:“你捏的是谁?”
他的嗓音稚嫩但冷淡:“当然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夏蝉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