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他说。
天黑了。
不是慢慢暗下来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灰色的天在一瞬间变成了黑色。路灯亮了——不是电灯,是煤油灯。挂在路旁的柱子上,玻璃罩子被烟熏黑了,火苗在罩子里跳动着,发出昏黄的光。
苏晚从东街走过来,陆沉从西街走过来。四个人的影子在广场上汇合,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
“铜镜坊是空的。”苏晚说。“铺子里全是铜镜,大大小小,挂满了四面墙。镜面蒙着灰,照不出人影。但镜子里面有东西——黑影,蜷缩着,像在睡觉。”
“嫁衣铺也是空的。”陆沉说。“几十件嫁衣挂在架子上,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衣服是新的,但上面有血。不是洒上去的血,是从衣服里面渗出来的。”
“棺材铺呢?”苏晚问。
陆沉摇了摇头。“棺材铺的门打不开。”
江辞鸢看着他们。“土地庙的门也关着。门缝里有光。里面有镜子。”
“我们今晚要进去吗?”苏晚问。
“不进。今晚休息。明天白天进。”
“为什么?”
“因为晚上是她们出来的时候。她们在镜子里待了一天,晚上会出来游荡。我们进去,会撞上她们。”
苏晚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四个人分开,各自回各自的住所。江辞鸢和裴惊蛰往北走。路灯在路旁,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左一右,长短不一。
裴惊蛰的住所是一间空房子,门没锁,里面没有家具,只有一个蒲团。蒲团是草编的,旧的,坐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江辞鸢走远。江辞鸢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灯灭了。不是灭了,是他拐进去了,灯还在,但光照不到那条巷子。
裴惊蛰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念清静经。他在听。听隔壁的声音。系统分配的房间是挨着的,中间隔着一堵墙。砖墙,实的。不是他空间里那种会消失的虚拟墙。他听不到江辞鸢的声音。但他能感觉到他。因为他的衣兜里有江辞鸢画的同心符。符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江辞鸢在。他也在。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念着念着,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他睡着了。
隔壁的房间,江辞鸢坐在蒲团上,没有睡。他在等。等墙那边的裴惊蛰呼吸变得均匀。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旧的,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土地庙门缝里的光一样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贴在墙上。墙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墙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不是裴惊蛰,是别的东西。在裴惊蛰的房间里。
他打开门,走到裴惊蛰的房门前。门关着。他没有敲门。他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是凉的。门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他推开门。
裴惊蛰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朱砂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影子在地上,很长,很黑。影子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线。和江辞鸢在老宅里挣断的那条一模一样的红线。
江辞鸢蹲下来,看着裴惊蛰的影子。红线系在影子的手腕上,系得很紧。和青瓷镇时裴惊蛰手背上的那条不一样。那条是窑里的东西留的,在皮肤下面。这条是镜中界系的,在影子上。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红线。红线缩了一下,然后更紧了。
他没有拉。他站起来,离开了裴惊蛰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还没画完的第四张心符。符纸是温的,灵气在里面流动,像一条在冬眠的蛇。它还没有醒。它在等。等他的手继续画。
他不知道第四张心符画完了会怎样。也许会消耗他的命,也许不会。但他知道,他必须画完它。因为第五张在后面,第六张在后面,第七、第八、第九张都在后面。画完了,才能打开最终之门。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