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笨手笨脚,一无是处,倘或按府里的规矩来,吕大嫂早就该将你赶出去了,是我劝她多给你些时日,怎么,我倒劝错了?”
千秋当然知道是他狡辩,但找不到证据来驳他的话。
鹿巍起身缓步踅到她身畔来,带着点调侃笑意,“其实扣你的那些钱,我倒可以给你补齐。”
千秋立时抬头看他,眼中闪闪烁烁,藏不住的惊喜。
“不但可以补齐你被扣的钱,我还可以额外给你些,只要你答应替我办件小事。”
天上果然不会凭空掉馅饼,她忙低下头,飞快地斜瞟他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她哪敢问呐,只怕是叫她做什么奸邪之事。
鹿巍一时也不敢和盘托出,不过是拿别的事试她一试她,若她果真为银子去替他办了,有一就有二,日后便能为他所用。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你那个表姐不是在大太太院里当差?我听说她会做鞋,我正缺双鞋穿,你去托她替我做一双。”
果不其然,他真是在打来仪的歪主意,上回就无端提起来仪,这回又提,难不成想叫她从中替他拉线?
那他可算打错了主意,她柳千秋再缺钱,也断不能出卖表姐!
鹿巍等了会,见她不作声,敛了笑意踅回桌后,“你不愿意?”
千秋身子跟着他转,想出个回绝的理由,“曾先生,你怕是弄错了,我表姐根本不会做鞋,她做的鞋难看死了,给叫花子人家都不要穿。”
“你不过是找借口敷衍我。”
千秋抿了抿嘴,灵机一动,想她娘倒有做鞋的手艺,便堆上笑来,“我倒是会做鞋,你不嫌弃的话,不如我替你做?”
鹿巍竟真在她这张笑脸中败下阵来,“明日我把尺寸给你,你走吧。”
千秋刚走了两步,又折回桌前,两眼汲汲,“那,吕妈妈那头——”
鹿巍叹了口气,愈发不耐烦地摆手,“以后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什么叫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千秋琢磨了一路也没参透这意思,只觉得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里惴惴不安,只怕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明天吕开琼就让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这份月钱,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玑。
这一早,她独走到书瀚堂,照旧天井里绕进来,堂内遍地是斑驳狭长的晨光,在一扇长窗后伸头瞧,咦,今日却没见鹿巍坐在那书案后头,也不在左面书架那头,人不知何处去了。
她去上首将食盒搁在桌上,看见桌上果然用镇尺压着张纸,写着两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还真好意思,她当堂怄笑了,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
却将它折来揣进怀里,怀恨决定,给他小鞋穿!
下来坐在玉玑这张椅上,将他的桌子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隔会摸出帕子来,很是可笑地把这桌子细细擦着,底下横梁角落也不放过,一面哼起支苏州小调。
直等她唱完了,踅到屏风后头,预备往天井里洗帕子,刚跨出门槛,却忽然听见诗屏前有人说话,“这桌子每日都有扫洗的人来擦,你擦它做什么?”
好像是刚打正门进来的,是玉玑的声音,又不大像,比往略微低沉。
千秋拔回脚,不大确定,“是袁相公不是?”
屏上那影子沉默了须臾,才垂一垂首,“不是我还会有谁?”
“我还以为是那曾鹿巍呢。”
千秋松了口气,笑吟吟要绕去屏风前头。
那头却说:“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