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想直接抓住她的手呵斥她“不要乱抠”,再给她剪掉那过长的随时会断裂刺伤皮肤的指甲,给手机上那颗边缘过于锋利的水钻贴纸涂一层指甲油做保护……
不,忍住,这是别人的皮肤别人的手指头,这不再是立在你工台上等你雕琢养护的作品了,同事之间抓手剪指甲过于恶俗。
他捏了捏眉尖:“总之回去仔细翻找你的契约书附录……你刚签合同时就没认真看过一遍吗?”
看了,太长,看到一半就犯晕,每次试着往下看都看不完。
但做睡前读物特别有用。
“我会认真去看的,”死神小姐深吸一口气,认真保证,“既然这造成了严重的工作失误,我今晚一定全部看完我们的契约合同。有不懂的可以发邮件再问你吗?”
无所谓,我又不是你的老师或上司,你对我保证也加不了什么印象分。
乌鸦先生不以为意:千年来他契约过的死神无数,就没一个能真正逐字逐句读完过他制定的契约书。
或许是变成骷髅后失去实体大脑的影响吧,大部分死神都很不耐烦深度思考文字里的内容,更别提要求它们阅读枯燥的合同。
他挥挥手:“随便你。反正我们很快就会解除那份合同。”
你造谣了我,我投诉了你,不管其中有多少内情误会,这两件事是事实——纸面文件已经摆上了炼狱审判庭的记录桌,想必“这对搭档相性极差”的结论很快就会变成审核结果,不论死神小姐是否愿意,他们解除这份契约是必然的。
除非乌鸦先生中途反悔,撤销他几百页的投诉,再对此递交解释说明——但出尔反尔可是工作大忌,他为了投诉她已经将炼狱相关部门统统骚扰了一遍,没道理又要为了挽回一个麻烦同事承担各部门的白眼。
何况,死神小姐道歉再诚恳,态度再乖巧——即使他勉强信了她没有伪装乖巧吧——这只死神因他被扣除奖金绩效已成既定事实——
乌鸦先生不信任口头道歉,只信任实际价值,一般而言,同事关系中出现“投诉”和“扣钱”之后,再好的搭档友谊也会顷刻化为乌有了,对方心中始终会怀有“他曾狠狠欺辱过我”的芥蒂,他们现在毫无疑问是敌人。
这样的搭档关系根本没有存续的必要。
——死神小姐对此也非常清楚。
当你传谣说搭档和自己有超出工作的暧昧关系,不管有意无意,继续共处下去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当然不会记恨乌鸦先生的投诉,但她每分每秒待在这个“前跟踪狂”身边都会局促得忍不住抠烂手指头的——死神小姐自己就受不了这种极度的惭愧和羞耻,乌鸦先生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她都觉得他是在嘲讽她的弱智愚蠢——
那工作还怎么正常做下去,不合适的搭档只能更换调岗。
死神小姐之所以屡次鼓起勇气想加对方好友,也是因为这个——
她深知,这次见面之后,这只乌鸦大概率不会再是自己的搭档了。
可即便很快就要离开,他依旧耐着脾气和她谈了几个小时,解开误会、沟通清楚之后,又透露出许多乌鸦契约相关的细节,免得她下次再签合同时对别的乌鸦闹尴尬笑话——“不要轻易这么称呼乌鸦”“不要以为这条款是无偿的”“躯壳感到不适一定要及时联系对方”等等等——
所以,死神小姐想,没能和这只乌鸦加好友,她还是有那么点点遗憾。
对方可能很凶,很可怕,但工作上,他的确是个好同事。
或许,也有可能,是只好鸦。
可惜她没机会再和他合作了。
“那,乌鸦,再见?”
“不会再见。不见。”
“……哦。不见。”
死神小姐点了下脑袋,目送搭档——现在还算是搭档——离开。
乌鸦先生转身。
乌鸦先生没动。
……其实是没敢动,背后搭档一直盯着他的、阴森森的目光过于强烈了,他生怕走不到七步就被她突袭砍头……“之前的诚恳道歉友好交流统统都是我装的,无耻又低贱的乌鸦,哼哼哼你要为我的绩效和奖金付出血的代价”……
好吧,以他现在对她粗浅的观察,这只死神还说不出那么夸张中二的魔王台词。
但砍头她从来是最专业的。不能在即将解约的曙光前放松警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