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滋事?”,怀慈闻言挑眉,阴沉说:“钦州城很少能见这等“有预谋,大规模”的团伙作案。”
边说,“本宫倒想看看是怎么个‘刁民’法儿?”,边从从匣子里取出最新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两百文钱一石收,五两白银一石卖。”。
她冷嗤一声:“本宫竟不知道这钦州的供需已经到了这种比例了。”
百姓一片哗然,手里的鸡蛋菜叶牢牢攥紧,要不是怕误伤怀慈,此时刘家叔侄的脑袋恐要被齐齐开瓢。
见账本如见铁证,刘念仁要意识不到被这公主摆了一道,那他就白当了这么些年官。既然如此,那这女人也别想置身事外。
他也不再装恭敬,直起腰板,鼻孔大张喘气如牛,后槽牙咬得嘎嘣作响:“公主,不是您说‘人生在世,总要图点什么’,您要钱,逼我从粮上下手吗?”
辛鸥一脚踹到他背上,长眉凌厉,骨感突出的一张脸端得是刚正不阿:“公主让你起来了吗?”
怀慈看着刘念仁的神色丝毫不改,完全不惧他的攀咬。
她嘴角笑意泠泠,正要开口,一洪钟之音已先声夺人:“长公主若是要和你狼狈为奸,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刘记粮铺’等着捉你这只硕鼠!”
众人朝声源看去,只见白舒闻脸色铁青,脸颊还有一道血痕。
他领着驻军威风腾腾地走来,半边袖子被烧得只剩半截,脊梁却依旧巍峨笔挺,一儒雅文人,骨气硬朗不输武夫。
正巧,有人替她说了。
怀慈嘴角笑意含蓄,目明神清。
白舒闻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行礼,怀慈亦颔首致意。
时间已至巳时三刻,天上阴云低哑,浓密得不见曙日。
白舒闻转身怒视刘念仁:“下洲粮仓正仓五万石。常平仓四千五百石,两仓额定共计五万四千五百石,刘家的粮仓储量竟有三万一千石,先前从听人说刘家富得流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老匹夫,休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有什么证据吗?”,刘念仁当即呛回去,“我刘家多大的地装得下这么多粮?!”
白舒闻“哼”了一声,袖子一甩,两名士兵压上来一清瘦的中年人,那抬起头,露出一对惊慌失措的三角眼,看见刘念仁就大喊“大人救命!”
怎么会?!
刘念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往脚底流,身体摇摇欲坠要往左边摔,被辛鸥从右边一脚,又踹正了。
“刘家这几日广收粮,本官也好奇,多大的仓库才能藏得下这么多粮?跟着刘家的跑腿才得见洞天乾坤啊!”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城郊的阳谷里无声无息凿了那么大的地窖!”
“你知道泥瓦匠怎么说吗?看地窖的腐蚀程度,保守估计有十年!”
“十年!三万石!一年贪三千石也得贪够十年!”,白舒闻怒目而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左边角有一角焦黑,若非他方才他带人闯地窖,闯得及时,这账本早就被这管家丢进火盆化了灰。
“‘洪宁二十年秋亥月初一,一千石夜入北三仓,总计二万三千石’。”
“先帝洪宁二十年,五年前。天大旱,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本官上任后查看近十年《钦州志·积贮》,那年钦州两仓尽开,却仍入不敷出,全州三千户灾荒之后仅余二千五百户。”
白舒闻嘴唇颤抖着,握着账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亥月十五朝廷送来赈灾粮,你刘家只要不贪那一千石,七百人就能撑半个月,就能等到朝廷的赈灾粮!”
“哈。”,刘念仁也突然就收了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做官不就是要贪吗?”
他指着白舒闻的鼻子:“白州牧,百姓的好父母官,朝廷的好臣子!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是为了给人当牛做马吗?!你的父母,你的家族含辛茹苦夏贽冬敬,是为了让你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吗?”
“读书?”,他苦笑一声,“读书,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就是想出人头地。”
此一言暴露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政治信用,周围百姓神情变幻莫测。
怀慈一语砸下:“别驾从事‘其任居州牧之半’,独立传车、缇油屏星,吏员持棨戟前导,你还不够出人头地吗?逢灾年,却依旧不改贪污,你要的出人头地要踩着如山白骨,你不觉得过于血腥吗?”
“这世间谁不苦,公主,燕国人对你好吗,你不苦吗?谁不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早点死了投个太平盛世,岂不美哉?”
说罢,刘念仁“嗬嗬”一笑,觉得自己简直是九世圣人。
天上突然落了几点雨,砸在他的额上,他仰头看着怀慈,那滴水像是泪滑落。但刘念仁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流泪,也不怎么后悔。
不过顷刻雨已瓢泼,兰溪取来伞替怀慈撑上,却被怀慈推开。
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抹了一把脸,平视刘念仁,“诡辩。若一个人的存在是让其他人活不下去,那他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一个人权力很大,却让更多人活不下去,那他更万死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