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丫头见状,连忙也跟着跪下,小手将眼泪一抹:“姑姑就当是可怜我,一路上多教教我吧。”
她这般可爱可怜的模样,秋卷也只好收下她了。门口这番动静,自然没瞒过四贝勒府前整理行装的众人的眼。四贝勒是带着四福晋出来的,出门就看见一向不近女色的八弟这回竟然是带了婢女出行。不过他也没往桃色上头去想,一则八弟除夕夜的赌天发誓还在耳边,二来嘛,这位随行的姑姑身穿居士服,头上裹了素布,手上一串一看就是盘了多年的佛珠,可见是虔诚到了近乎居家修行之人。而随行的这名小丫鬟,也太小了些,一团孩子气。
不过四爷还是朝着这边走了几步,客气地问道:“这位是?”
八贝勒跟四哥见过礼,介绍道:“这位是我家福晋身边的秋卷姑姑,跟去五台山替福晋祈福的。”
“哦。”四大爷听了毫不意外,这样有头有脸的下人,他们府上也是有的,像是主子的乳母一类的。这位秋卷姑姑看着比嬷嬷年轻,但在这个时代,十多岁的和二十多岁的女子还是能从面容上区分开来的。“这次出行,我带了宋氏随行。八弟若是不嫌弃,可以让这位姑姑同宋氏一道。”
宋氏是四大爷的侍寝宫女之一,后来跟着出来开府,宋氏是生过一个女孩儿的,可惜没满月就去了。对于这个女人,八贝勒唯有的印象就是这些,月子里丧女着实是人间惨事,尤其是以四大爷早年的脾气,并没有将妾室所出的女孩儿送到他跟前来看诊,因此几次兄弟间提起来的时候,四大爷还有些懊悔。
“许是让八弟瞧瞧,那个孩子就不会这么福薄地去了。”
不过这种话兄弟之间可以说,当着女人的面四大爷是不会说的,反而显得对待宋氏有几分冷硬。“宋氏是府中老人了,做事还算谨慎。”
礼佛本就是清心寡欲的场合,四大爷不带着福晋,也不会带他如今最宠爱的李氏,倒是选了一向会照顾人的宋氏随行。
八爷看了眼四大爷身后跟着的瘦高女子,她原先应该是宫里挑侍寝宫女时丰腴的那款,但如今脸颊上的肉却消了下去,眉眼挺温柔的,就是笼着点忧愁。
“那再好不过了。就让秋卷跟小嫂子同行吧。”
说是同行,也就是路上有个照应。八贝勒和四贝勒的马车加在一起足有八、九辆,两位贝勒爷的先行,然后是女眷,最后是物资。这些马车一路驶出北京城的西门,融入大部队看不见首尾的庞大车流中。
而圣驾启程的仪式远远不止于此。两位皇阿哥还得在吉时前赶到天坛,随皇帝祭过天地神佛,才能正式开拔。
第279章二十二岁的春天
二月里的五台山还会下雪。往往是夜里下薄薄一层,第二日上午就被阳光晒化了去。气温比山外要冷些,连同花儿也开得慢。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八贝勒没有在五台山的菩萨顶看到桃花树,不过是站在山上望下去,只觉得高高低低的小山峦,还是黄不拉几的一片,偶尔点缀些新绿和雪白,也依旧掩不住那股荒凉的意味。
不过相比自然之色的萧条,五台山的人造景观那是相当的热闹。
几乎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菩萨顶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建筑群,竟是与紫禁城一般无二的黄瓦红墙、青绿饰画。所谓建立在菩萨顶上的文殊菩萨真容院,不如说是一座让皇帝下榻的行宫。相比之下,位于下方那连片的素瓦寺庙,哪怕是如同显通寺、圆照寺一般的大寺、古寺,都被菩萨顶的皇家气派给死死压住了。
八贝勒就是跟着皇帝爹和太后奶奶,住在菩萨顶金碧辉煌的后院。早上醒来时,竟会有一种恍然还在深宫之中的错觉。不过菩萨顶的规模到底是比不得宫廷的,他只分到了一间宽六米的房舍,用屏风隔成内外两间,一间放床榻,一间放书桌。想要像在京城那般再有一处待客的地方,却是不能的了。
他左手那间住了四贝勒,右手那间住了十三阿哥,平日里进进出出,难免互相打扰。保密性比起住在阿哥所的时候还有不如,住阿哥所的时候好歹还是独门独院呢。就比如八贝勒大早上起来看景儿,不一会儿四贝勒和十三阿哥也都跟着来了。
“八弟看什么呢?大早上的也不知道多披一件衣裳。”四大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八贝勒扭头,就看见他四哥和十三弟,各自披着一件深紫色的薄披风,瞅着倒像是出自同一处的手艺,对比之下,他自个儿身上的暗纹团龙长袍确实显得有几分单薄。“刚打完拳,还不觉得冷。”八贝勒说。
四大爷摇摇头:“正是这样才容易着凉。台怀镇地处山间,种种物资供应不上,要是着凉了,受罪还只是其一,被菩萨怪罪了才是大事。”
世上哪有菩萨呢,不过是说礼佛的时候生了感冒会让老太太和老爹不喜罢了。皇亲贵胄,声势浩大劳民伤财地从京里出来,侍奉的人挤了满满一屋子,但也是有一根弦绷在心里的。
四贝勒一向是这样子说逆耳良言之人,不是说他说得不对,只是听在耳中难免更加觉得低落一些。相比之下,十三阿哥胤祥的笑容和言语就如同小太阳一样了。“哎呀,八哥你觉不觉得咱们住的那几间屋子,有些像菩萨修行的洞窟呢?地板都透着文殊菩萨的灵气儿。快快加了衣裳吧。”
八贝勒一听就笑出了声:“就你促狭,连菩萨都敢打趣儿。”
原来是这五台山关于文殊菩萨最著名的传说,莫过于“清凉石”了。传说许久之前五台山所在之地常年酷热干旱,文殊菩萨怜悯当地百姓民生艰难,从东海借来清凉石,才有了五台山四季清凉、草木繁茂之景,故而五台山也被叫做“清凉山”。不过这清凉之所是夏天避暑的好去处,冬天过来就不那么美妙了。十三阿哥是拐着弯儿说房间地板透心凉呢。
不过八贝勒还是接受了哥哥弟弟的好意,从随身侍卫手中接过披风,披在了外头。寺间的早晨,空气很是清醒,山间鸟鸣阵阵,是春寒都挡不住的生机。几个皇阿哥就在菩萨顶周边闲逛,菩萨顶前头几间是佛殿,已经有僧侣在做早课了,诵经声很是空灵庄严,可见接待皇帝的僧侣也是寺中筛选过的。而后头的行宫区,则是炊烟袅袅。
“也不知道今儿早上有没有肉汤喝。”十三阿哥叹道。
四贝勒:“怎么?才吃了几天的素斋,咱们十三阿哥就熬不住了?”言语间有几分调侃。
“本来黄教也不禁肉食啊。”十三阿哥叫屈。这还是个没成亲的大孩子呢。
对于宗教这块儿,八贝勒也觉得疑惑:“说来也是奇特,同样是信奉释迦摩尼的,藏地僧人吃肉,而汉地僧人却严格食素。五台山本就青庙黄庙皆有,然而皇阿玛令人修建菩萨顶,隐隐有以黄庙为尊的架势,然而下榻此处,却是茹素为主,又是为何?”
在佛经和佛教典故这方面,四贝勒显然比两个弟弟都要懂得多:“藏地的高僧,如宗巴喀大师(黄教创始人)便是食素的。汉地的高僧,穷困化缘时也有沾了荤腥的。皆不损其修行。皇阿玛下令吃得清淡,是让我们当臣子的修炼内心,排除杂念,以作虔诚。不然到了五台山依旧是大鱼大肉、聚众宴饮,也太不成体统了。”
八贝勒笑道:“还是四哥有慧根,此话很有道理。然而小十三出来这几日,脸上都瘦了一圈了,不知道可否弄些奶来喝,既不杀生,也能补补身体。”
十三阿哥正是要强的年纪,连忙摆手说“不用”。
四贝勒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似乎是真的觉得弟弟有些瘦了。
十三阿哥见势不妙,连忙扯开话题:“原来这茹素与否,还有这番道理,我还以为是为了让青庙的汉民信徒看的。这不正是释迦牟尼圣诞吗?”
五台山寺庙云集,尤其二月佛教节日密集,更是有信徒不顾寒冷远道而来,除了蒙古和藏地的喇嘛教信徒外,也有汉民信徒,从南方各地而来。因圣驾降临,所以将他们拦在台怀镇南。然而每日从日中到日落,远远可见镇子南边的小山丘上,顶礼膜拜者人头攒动,甚为壮观。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步入斋堂,立马就有小太监迎上来:“几位爷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