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东岭,晨雾还没散尽。
风吾带着两队巡山弟子走完了东岭一线的山路,只找到几处深浅不一的神识留痕,都是昨夜那批斥候撤走时留下的尾迹。
人在天亮前就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这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撤了?”宫楚瑶站在山道岔口,晨光落在她肩头,把那身深紫的长袍照出一层薄金。
“撤了。”风吾说,“留痕的方向朝东南,出了我们三千里警戒线。”
“来探虚实的。”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然摸清了深浅,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瑶姨怎么断定?”
“神识留痕的深浅,能看出人的心境。”宫楚瑶走到他身侧,蹲下身,指尖在那撮浮土上轻轻一按,“真正来杀人放火的,不会把痕迹收得这么干净。这是来递话的——告诉我们,他们来过了。”
风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爹教你看人心,我教你看痕迹。”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又端起来,“回去记得把今日的心得写下来,明日我要查。”
“是,瑶姨。”
他没告诉她,那撮浮土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猩红,和昨夜窗边看到的那点光芒,一个味道。他要先查清楚那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惊动她。
回宗之后,各人散了。风吾在练功房待到申时,气海里的阴阳气机又粗了一圈。
昨夜那场实战,比他闭门苦修一个月都有用。收功时天已经擦黑,他本想去合欢殿看看灯,走到廊下却闻见一股酒香。
是醉仙酿。他爹窖里埋了三十年的那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启了封。
风吾推开门时,宫楚瑶正坐在窗边的矮几后,手里端着半盏酒。深紫的外袍没系带子,松散地披在身上。
她垂着眼,酒液映着灯火,在她眼底漾开一片琥珀色的光。窗外的月色澄澈。
她今夜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着看月,反而独自启了那坛窖藏三十年的醉仙酿。
合欢宗的人都知道,长老们心烦的时候,才碰这坛酒。她喝了小半坛,月影在酒液里晃,晃得她心里那点事也跟着浮上来。
“瑶姨。”他在门口站住,“你这是——”
“坐。”她说,没有抬眼,“今夜不想端着了。”
风吾在她对面坐下。矮几上摆着一坛酒、两只盏,另一只盏是空的,像是特意为他备的。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没急着喝,先看她的脸色。
灯下的侧脸白得晃眼,眼尾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泪痣在酒意里显得格外分明。她抿了一口酒,喉间滚了一下,那点端方被酒气泡得松软了些。
“瑶姨有心事。”风吾说。
“嗯。”她居然没否认,指尖在酒盏边缘慢慢划着圈,“今日巡山,我看着你走在前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你爹把你交给我教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那么高。”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转眼,你能替我挡暗针了。”
风吾没说话。
“风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这个称呼她平时端方地挂在嘴边,此刻被酒气浸着,竟带了点说不清的软,“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