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什么?”陆绯燕反倒像听了句傻话,眉一挑,“身子脏了,清水一擦便是,可世道污了,这一门一门的冤,如何洗?”
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老头子讲江湖,多是些淫汉艳妇的荤故事,正道人物在他嘴里向来道貌岸然。
今日头回听人把“舍身大义”说得这般家常,墨藏锋心里竟真起了几分敬意。
许是看他脸色发沉,她忽又吐了吐舌,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再说了,人家自小便能凭心意控制身下那处桃花溪谷的开合,谁能越这道雷池,向来是小女子说了算,公子刚才可是心疼人家了?”
墨藏锋满腹感慨顿时散了个干净,频频点头:“心疼,心疼!飞燕姑娘也心疼心疼我,莫要三天两头的捉弄一通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正了正神色,问出那个早该问的问题:“所以,姑娘到底要查何事?”
陆绯燕敛了面上嬉笑,眉间压出了些许忧色。
“近半年来,江南官场接连有好些官员死于非命,有人出城访友遭了山匪劫道,有人夜里回府失足落井,更有甚者纵欲暴毙在小妾床上。单拎一桩都说得通,可串起来看,便蹊跷得很。翎署先后折了好几位在淮陵的人手,全都渺无音讯。一月前,不知是谁拼死把只言片语递到了京城,只说醉锦楼有异,我这才被派了来……”
???
醉锦楼别院最深处,有一间外人轻易不得入的暖阁。
青砖漫地,廊下不设灯笼,只有窗纸透出一层浑黄光晕,照得檐角半明半昧。
内室阔极,唯有梁上悬着的灯里养着一撮火,四面垂着大红软纱,风一动,纱面便鼓起一浪,上头金线绣的鸾鸟随之翻了个身,尾羽舒开,倒真像要从纱里挣出来飞走。
最里头一张宽大的紫檀罗汉床,床顶自梁上垂下一顶红鸾锦帐,一路坠到地砖上,帐幔厚重,绣满缠枝,此刻严严实实地合着。
帐后透出一个斜倚的轮廓,一手抬起,隐约看出是握着烟杆送到了嘴边。
李芸娘正站定于帐外,双手交叠垂在腹前。
“……夫人,便是这般了。我琢磨这笔买卖稳当,便先应了,刚安置妥了恩客,不敢耽搁,立时过来禀夫人一声。”
帐后星火忽地一旺,烟草燎炙声如捻盐粒。
片刻,一股白烟从帐缝里悠悠漫出来,缓缓往琉璃灯上缠去。
一同送出的,还有一道媚入骨髓的声音,入耳后一路滑至心间,听得人浑身发痒,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会是天底下最撩人的事。
“呼~迎客往来交予芸娘,我一向是放心的,按理,这也确实算天上白掉给楼里的银子。可如今……却有些接不踏实了呢~”
李芸娘心头一紧,忙上前半步:“夫人此言,可是近日生了什么变故?”
帐后那道影子似是换了个更慵懒的倚法,烟杆头在什么软处轻轻磕了一记。
“哎~自是如今这淮陵暗流涌动,面上的浪头已搅得旁人侧目了。我也是刚从暗线得知,京城缉察司终是来了人,代号『铁鸢』,听着像个女子,其余一概不知。算算时日,早些天就该到淮陵了,可官驿那头的耳目至今没见着生人,偏就这个节骨眼上,楼里落进来一双野鸳鸯?这般巧,由不得我多疑几分。”
李芸娘掌心一下便发潮了,后背冷汗涔涔,语速也急切了些:“夫人,若那姑娘真是『铁鸢』,咱们收她入楼,岂非引狼入室?”
“芸娘,稍安勿躁,她若真是,你拦着挡着,她难到便不进来了?”帐后浅笑一声,不见慌乱,一缕轻烟如蛇信般吐出,“倒不如就这么养在自家院子里,留一两扇虚掩的门,总能瞧得更明白些。”
李芸娘忙问:“那……当如何安排?”
“先寻个由头,把那位飞燕姑娘从小院里钓出来,多给她些走动的机会,我们只管在暗处看着。”帐中人漫不经心摩挲着烟杆,“我若没记错,不日那位姚公子便要来了,届时你不动声色漏些口风给他,他那性子,自会替我们去试探。”
李芸娘点头称是:“还是夫人远虑,剩下那位墨公子呢?”
那声音里透出些兴趣:“他么……这般有趣的俊俏后生,放在淮陵里也是紧手货色,我打算亲自去会会。”
李芸娘应了,又斟酌着问:“若是……确认了?”
帐中人慢条斯理地说:“确认了也未必要急着做什么,世人不都说我们风尘女子最擅左右逢源?江南谁说了算,我们自然听谁的了~”
李芸娘福了福身,缓缓退出暖阁。
袅袅白烟依然不断顺着帐缝钻出,绕过李芸娘的鬓角,往门外的夜里去了。
???
隔天早晨。
日头爬过院墙,桂花树影斜到石桌一角,廊下有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石缝里的碎米。
本该是处静谧光景,墨藏锋却没在欣赏。
他枯坐在院里石凳上,眼底挂着一圈青,整个人神气透着一股涣散。
哎,全赖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