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车祸令他心有余悸,甚至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替代她受伤的人。
如果那辆卡车撞的是他,如果躺在地上流血的是他,他是不是就能替她承受那些痛苦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那里,等着灯灭,等着医生出来告诉他她没事。
他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简直愚蠢到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酷,一直以为自己不稀罕,一直以为承认喜欢她就会输掉什么。
可真正可能失去她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输不输的,根本不重要。
施重重强大勇敢,他很软弱是不是?
永远都不敢承认,害怕动心让自己显得流俗,害怕一旦承认了就会变成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人。
自己以前就应该是喜欢施重重的,那些喜欢仿佛藏在他的身体里,直到此时此刻才骤然引爆。
偶尔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会情不自禁地看她。
她说话的时候,他听过;她笑的时候,他看过;她低着头认真做某件事的时候,他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可他偏要装作没有看见。
非要她追逐,非要她主动发来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消息,非要她堵在走廊上跟他说话,他才象征性地、仿佛出于万般无奈似的给出一点反应。
程域紧紧攥住拳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对不起……”
梦境连环画似的,骤然间又转到另一个片段。
他跪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张老式的大床,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女人,她穿着米白色的旧睡衣,领口镶着一圈已经微微泛黄的花边。
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瘦到颧骨突出,脸颊上甚至没有一丁点肉,整个下颌骨都瘦得只像被皮肤包裹。
程域跪在她面前,举起手认真地发誓:“请你把施重重嫁给我,我会一辈子照顾她,不离不弃。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他是认真的,自从施重重断腿之后,他就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保护她的冲动,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受伤。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一字一字重若千钧:“程域,我把重重交给你。记住你说的话。”
程域抬起头,仰视梦境中那个女人的眼睛,那是凌兰。她坐在暗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在发亮,像盏燃尽的灯。
他跪在她面前,感觉到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认真地开口:“我知道。阿姨,我一定会对重重好。因为我……爱她。”
自己都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凿开了,令他恍然惊觉。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责任。
那些东西他以前分不清,现在他分得清。
而是因为这件事引燃了他身体里所有沉寂的火种,那些他压了很久的、不肯承认的、觉得一旦承认就会输掉的感情,在一瞬间全部烧了起来。
他想保护她,想照顾她,想疼惜她,想把她受过的伤全部接过来。他想站在她身边,永远在她身边。
那场车祸像一个忽然被拉近的镜头,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扯出来,让他终于看清了施重重的爱,他自己的爱,他早就应该在她身边了,他早应该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意。
凌兰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迎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很久之后,她低低地说:“好,我相信你。阿姨相信你。”
再之后,是他自己好像也得了什么病,需要换心肺。有个刚死去的陌生人捐赠给了他,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手术很成功,他恢复得也很好。他以为那只是运气,上天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去过新的人生。
直到跟施重重的婚礼。
婚礼前,他问起凌兰的动向。他知道施重重一直希望妈妈能在场,他甚至想包机把凌兰接回来,好让施重重更开心一点。
他觉得自己能做这件事,他能让这场婚礼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