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荣华还在抢救,傅以渐和雷道清昨天就去医院守着了。
可就在前天晚上,一切明明都还好好的。
顾云铮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天晚上黄朝玉还站在这里,朝着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像是一场梦一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黄叔他们收到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震惊与悲恸。
“那天你走以后,”凌微月缓缓出声,恍惚地拍了拍身旁的床铺,“她说,她想和我一起去南岛,种好多好多水果来吃。”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可是她再也去不了了。”
她痛苦地咬住嘴唇,抱住双膝埋头哭了起来。
顾云铮沉默地看着她。
这句话,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很多遍了。
他知道她需要一场彻底的释放。
泪珠静静滑出他的眼眶,顺着眼角缓缓淌下。
上次掉泪,大概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这些年,他习惯于将悲痛压在心底,把自己变成一个寡淡的人。
对于任何人,他不动情,不靠近,不在乎,以为这样就可以不脆弱。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还是没学会如何面对离别。
门被轻轻推开,他抬手拭去泪痕,回头看向来人,站起身:“师傅。”
秦慎明点头示意他坐回去,慢慢走到凌微月身边。“明天还有理论和体能考试,赶紧回去休息。”
凌微月缓缓抬起头,双眼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就知道考试考试!我最好的朋友死了!炸死了!我怎么还有脸去考!”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变形,喊完以后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来。
秦慎明看着她,沉默片刻,说:“她死了,是你的错吗?”
凌微月浑身发抖,两天没怎么进食进水,连声音都在打颤。
“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秦慎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你觉得她现在想看到你这样?”
顾云铮心疼得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师傅,她现在情绪太激烈了,不能再受刺激了——”
凌微月吸吸鼻子,冷冷地看向秦慎明:“我不考了。”
两个男人同时怔住了。
“我考不了,我现在看到飞机就害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我甚至……我甚至开始厌恶飞机了,是它害死了朝玉!”
她终于放声大哭,泪水汹涌而出,积压了一天一夜的痛苦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
“师傅!我就是个卑怯的弱者,我根本就不行的!什么南海北海,我都高攀不上!”
“我怕我有一天也成为蔡荣华!害自己还不够!还要搭上无辜的人!”
“我再也不想碰飞机了!”
她恐惧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只要闭上眼,就会看到浓烟滚滚,就会看到身体受了重创的朝玉,就会看到汩汩流了一草地的鲜血!
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所谓的天赋,什么梦想的执着,什么对天空的热爱,在生死面前全都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顾云铮站在她旁边,肩膀无措地垂下,眼中翻涌着难以隐藏的疼惜,明明想上前借她一个肩膀,可只能站在原地,满心的焦灼无力。
如果可以,他真想替她承受这一切苦痛。
秦慎明冷笑一声:“凌微月,那你是准备将这四年的付出,悉数付之东流?你不干飞行,你还能做什么?废物吗?”
他毫不留情地训斥:“你对得起谁了?你凭什么放弃?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对得起把你养大的大伯吗?对得起毫无保留教你飞行技术的我吗?对得起同你编队的顾云铮吗?对得起勇敢的黄朝玉吗?你就打算这么把她当成你懦弱弃飞的挡箭牌?”
“你以为你一个人放弃了,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飞行员牺牲了?”秦慎明痛吼,“上一秒、这一秒,甚至下一秒,仍然有人在天空上为了责任与梦想拼命飞着!”
“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样,国家还谈什么强大?老百姓还谈什么安心?”
凌微月小口呼吸着,湿发黏在鼻尖,双眼一片空洞。剧烈的哭泣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