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的手上有很多死皮和倒刺,现在这双手白嫩细滑,看起来从来没干过重活。
他自己都觉得这双手陌生。
那林知言呢?
林知言面对一个从里到外都变得陌生的老朋友,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刚才听到林知言说“会有反应”的那一刻,他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情绪不是反感,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像是——惊讶,然后是一点被冒犯到的不适感,再然后是对这整件事情荒诞性的无言以对。
但唯独没有觉得林知言他不好,甚至连“被冒犯”这个念头都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这不是林知言的错,他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一个像现在这样的“陈默”,他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因为现在这个样子的陈默,确实挺好看的。化妆之后,更好看。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沉默了。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变得很稠密,但跟方才那种尴尬的沉默不太一样——刚才是被雷劈了一样的大脑空白,现在更像是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知道问题出在哪,却不知道怎么收场。
过了好一会儿,陈默放下手,从洗手台前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看林知言,直接穿过卫生间门口,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比以前规矩多了——腰背挺直,双膝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裙摆妥帖地铺在大腿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以前在沙发上从来都是怎么瘫怎么来,脚翘茶几上,胳膊往沙发背上一搭,整个人跟融化了似的摊开。
但现在他坐得像一个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的女学生。
这不是刻意的矫情,这是他听完林知言的话之后身体下意识地做出的反应——想要保持一点距离,维持一点体面,连脚趾都在凉鞋里绷得直直的。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反感,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随性在林知言那里意味着什么。
他不想再让林知言陷入那种尴尬的处境,也不想再让自己像个不知分寸的傻子。
林知言从卫生间门口走过来,在陈默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换鞋,脚上还穿着那双在玄关踩过的拖鞋,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也没管,只是坐在那里,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袋面包和酸奶。
他坐着的侧影和刚才看到的裙摆下的修长笔直并拢在一起的双腿,以及那一瞬间联想到的“规规矩矩”的姿势,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以前的陈默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规规矩矩地坐着,现在的陈默却因为他的话而收起了所有随意的姿态。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陈默在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因为意识到了,对他而言,有些东西已经确确实实地不一样了。
这种体谅让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很轻,但很真实。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事实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地直视过。
他林知言这辈子遇到过的女人,要么是冲着林家的钱来的,要么是冲着林家的势来的,要么两个都冲。
他家的产业在沿江城铺得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房地产、建材、商超、餐饮,到处都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
只要稍微打听一下,或者上网搜一搜,就能知道他家的产业有多大。
那些贴上来的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某种精确的计算,像是掂量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她们对他笑的弧度、说甜言蜜语的频率、抱怨他没时间陪她们的时机,都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剧本。
他早就腻了,甚至有些厌倦这些被钱和势吸引过来的、带着隐秘钩子的亲密关系。
但陈默不一样。
陈默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有从家里拿一分钱,两个人挤在六人间的大学宿舍里,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为了一张高数卷子一起熬到凌晨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