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吸很不均匀——时而急促,时而屏息,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残留的馨香——不属于香料的、带着体温的、湿润的气味。
那气味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散,像一种无声的指控。
他熟悉那种气味。那是女人在被欲望浸润之后,身体散发出的气息。
她没有背叛他——至少现在没有。但她梦到了什么,他不难猜到。
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用金线绣成的龙凤纹样。
那些纹样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光,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他和她之间的命运——缠绕得太深,已经分不清谁缠住了谁、谁困住了谁。
她是他从儿子手中夺来的女人。
他为了她,背负了夺媳的恶名,甚至荒废了朝政,疏远了忠臣,将那个名为“安禄山”的胡人不得不一步步养成了心腹大患。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那个春日午后——她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朝堂上,李林甫说的一番话。
那老狐狸旁敲侧击地提到了安禄山在范阳的势力扩张,提到了边将权重可能带来的隐患。
他当时没有在意,只当是李林甫与安禄山之间的党争。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些话忽然变得刺耳起来。
安禄山。他名义上的义子,他亲手提拔的节度使,他宠妃口中那个含糊的梦呓。玄宗的拳头在被褥下缓缓握紧,指尖刺入掌心。
他可以杀了他。
只需一道密旨,一颗人头,一切威胁便会在萌芽中被掐灭。
他杀过比安禄山更强大的人——太平公主的党羽、废太子瑛的势力、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们。
一个胡人节度使,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的手又缓缓松开了。
因为他知道——杀得掉安禄山,杀不掉玉环心中的暗流。
他从来不是能用武力征服女人的那种君王。
当年他能够赢得她的心,靠的是他对她才华的欣赏、对她灵魂的理解、对她近乎纵容的宠爱。
而如今——他还能给她什么呢?
他老了。他的身体已经日渐衰弱,他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他甚至无法像正常丈夫一样满足她最基本的渴求。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她躺在那里,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他知道她没有真的睡着。
他们都在装睡。
隔着一道薄薄的空气,两颗心都清醒着,却谁也不愿意先睁开眼。
玄宗缓缓阖上了眼睛。
明天,又将是漫长的一天。
朝堂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着他批阅,边关还有纷至沓来的军报等着他裁断,而他的枕边,还有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女人。
但他依然是皇帝。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天下的一切——包括她——就依然是他的。
窗外,月华渐斜,长安城在夜色中陷入更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