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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雾(第3页)

“我从大学第一天被安排进你隔壁铺。”他说到一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扯动嘴角的缝线,痛得他嘶了一声,“我一直以为棋子只有一枚。后来发现不是。是两枚。若琳也是。然后三枚。罗启明。四枚。方若诗。五枚。你妈。你们姓程的好像天生就是沈砚山的棋盘上最值钱的那排子。”

“那你是哪枚。”

“我?”许怀远把那只没受伤的左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握成拳,又松开,“我是被他按在棋盘边缘、每次想退场就掰断一根手指的那枚。昨天他撬我,今天你撬我。我不是谁的人。我是谁帮我跟若琳瞒住一份股权信托我就给谁。”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我把手机亮了又灭:“你睡过的位置。以后不用再替我挡玻璃了。谢了。”

许怀远没答。

他偏过头看窗外,左眼那条细缝里头淌出一道极浅的泪。

不是悔,是被人打断的手指终于卸下一块自己抬了十几年的石头之后,骨骼本身的抽搐。

……

走出山顶医院时晨雾散了大半。

澳门半岛的旧城区在阳光里显出一片灰扑扑的暖黄色。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第一根烟。烟是昨晚上在新葡京那包方若诗留下的,滤嘴沾了她唇膏的残迹。

手机震动连续三次。

第一条,方若诗:“咏珊已经到氹仔码头。她让你中午在官也街那家葡国餐厅等她。”

第二条,沈若琳:“我在清远。罗启正住的疗养院叫康怡。护士说他上个月还有一次睁眼反应。我带了他胞兄签名的复印件过来比对。”

第三条,还是沈若琳:“毕架山那批录音带第3卷末尾有惊喜。你自己听。”

我点开她附过来的音频片段。

是一段电流杂音之后突然切入的低沉男声。

那声音我认得。沈砚山。

但录音带里的他比现在年轻,语速更慢,还带着某种少见的、克制的疲惫。

“……启年,你不用再替她瞒。冯昭慧当年把那批伪造凭证的复写底本交给了你。你已经握了七年。现在你要我放过罗启明,可以。你把底本还给我,我放过他,也放过你。”然后是长时间的空白。

只有呼吸和远处维港货轮的汽笛。

最后是我爸的声音。那个潮州老男人,他平时讲话粗声大气,但录音带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隔壁睡觉的孩子:“底本我不会还给你。罗启明的事。我也会继续告。”

沈砚山笑了一声。

录音在笑声上中断。

我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沿。

底本。

那份底本就是从永福大厦罗启明手里拿到的牛皮纸信封。

九七年伪造土地合约的原始凭证。沈砚山唯一对不上签名的那份底本。

这两兄弟为了这个东西,一个在老人院藏了半辈子,一个被沈砚山当死人用了十几年。

……

官也街的葡国餐厅藏在一条石板小巷的尽头。

门面刷着赭红色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天竺葵。

推开玻璃门,里面很暗,每张木桌上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葡萄牙瓷砖壁画,画的是罗卡角的灯塔和帆船。

空气里弥漫着橄榄油煎蒜和烤马介休的咸香。

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不是还没到午市,是被包了场。

方咏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藏青色真丝衬衫、黑色窄裙,头发盘成低髻,两绺碎发垂在太阳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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