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睿喉头一哽,汗水滚得更厉害了。
稳住作为长者该有的神情,他抬袖擦了擦汗,又转头面向沈济月,换上方才对顾渔的表情语气,扯唇道:“小沈大人,咱坐下聊?”
沈济月如才听到一般,蓦地抬起头来,不仅不恼,还十分贴心地询问:“知府大人不再多聊会儿?不是说还要去东厅?”
今日这俩人逮了这么多人来堆在府衙,宋睿又没提前准备,说不准就是要贬官甚至是罢官的,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多加劝说,让他们在陛下面前不至于说得太难听。
所以即便是沈济月这样反问他,他也只能在这位陛下亲派的年轻人面前顺着话说:“自然,小沈大人想去东厅的话,本官即刻命人备好香茶。”
沈济月唇角弧度没变,眼底却渐渐冰凉。
“这茶还是宋大人自己留着吧,”她站在原地,与宋睿平视,拿出逐鹰殿的行事令,“下官想与您聊聊,您作为清嘉父母官,却玩忽职守,让碧漪阁能横行无忌地拐卖人口一事。”
她语气不重,但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千斤铁锤一样,声声砸在宋睿头顶。
他瞳仁震颤,目光下移,看见她细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理着行事令的穗子,一下又一下,白皙的肤色与鲜红流苏对比,仿若血液里长出的森森白骨。
宋睿僵住了。
逐鹰殿直属天子,掌诏狱,巡缉天下,有持节面捕正二品以下官员之权。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抓了他。
宋睿抬眼,沈济月适时开口,一字一句,盯着他道:“宋知府,你疏于职守,陷清嘉百姓于水深火热,此为一罪;宗族盘踞,阖族垄断一城权柄,此为二罪;贪墨纳贿,搜刮民脂中饱私囊,此为三罪。”
说完,沈济月招手让逐鹰卫呈上来这几日搜到的证据,一一罗列在宋睿面前。
他腿肚子直打颤,瑟瑟缩缩地看着铁板钉钉的罪名,朝后趔趄一步:“你……不!这都是假的,是伪证!”
沈济月目无波澜,平声开口:“是不是假的,宋知府心里最是清楚。
“定熙风景极好,还请宋大人赏光,与下官同回京城。”
言罢,沈济月冷声下令:“带下去。”
…………
回京路上,沈济月人还在船上,她抓清嘉知府回京问审的消息就先传到了到定熙。但皇宫什么消息都没有透出,百官皆摸不准建德帝究竟是何心思。
沈济月在行船途中将吴司业的死讯告知了陈瑛,他怔愣了好久说不出话,之后脸上黑一阵白一阵,一直到落地定熙都吃不下饭。
终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心里藏不住事,陈瑛回到陈府后,沈济月就命人暗中盯着他,发现陈瑛与其父大吵一架。
“所以,你们如今在查陈瑛的父亲,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尚书府内,韩敬渊抬眸问顾渔。
“是,”顾渔道,“但此案逐鹰殿接手居多,学生也不知具体进度如何。”
韩敬渊低下眸子,掩了眼底神色,语重心长地唤了一句:“沧舟。”
“学生在。”
“你还想继续查么?”韩敬渊将茶杯置于桌案,在静室内突兀一响。
顾渔眉峰稍顿:“老师不想此案再继续查下去?”
到底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学生,无需多言,便能道明他心中所想。
韩敬渊没有明说原由,转而关心起顾渔的身子来:“你初来京城之时,性命垂危,为师寻到了鹤仙人,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仙人为你算了一卦,说你自身元气虚耗,根基不固,须藏锋敛锐,才可求得平安顺遂。”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要过多搅合这些案子了。
顾渔自然听得明白,他默了默,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韩敬渊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琥珀扳指,又道:“罢了,为师只是提醒你一二,你且先回去吧。”
顾渔告辞后,韩敬渊唤来随侍,俨然不似方才面对顾渔那般平和,寒声道:“还是没找到鹤元清的下落吗?”
听到侍从否定的回答后,韩敬渊捏紧了杯子,目露狠厉:“他最好是已经死了。还有,这碧漪阁又是怎么一回事,其背后的东家是谁?”
…………
事情太多太杂,沈济月没来得及告知顾渔她在碧漪阁发现陈年账册的事,等再次看到账本想起此事时已经过了几日了。反正伏虎殿又不勘察此案,给不给他说都没什么影响。
此外清嘉知府已经交到了刑部,她手里现下最重要的是汇文楼一案,必须得早日查清楚她才能心安。
赵秀忽然上前,行礼道:“主事,陈瑛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