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浊的洪水滚过,将那只堪堪擦过树皮的手卷走吞没。
…………
赵秀将话带给了严诚,很快,严诚就分派好一部分逐鹰卫,亲自去都水清吏司郎中府里缉拿陈沛,赵秀则领命带着几个另外的逐鹰卫去墩头村接应沈济月。
刚走出大门,就见檐下撑着伞的顾渔。
“顾司丞。”赵秀行礼。
执伞人抬头,还未说话,赵秀就接着道:“您是来找沈主事的吧?她不在殿内,我正要去墩头村找她呢,今日雨大,不如您先回?”
顾渔知晓那是京郊新修的水坝下游的一个小村,沈济月应当又是查汇文楼一案去了。
思及韩尚书与他说的话,顾渔心下一紧,追问道:“她一个人在那?”
“不,还有一个伏虎卫跟着。”
顾渔神色凝重起来:“我随你一起去接她。”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顾渔坐在车内,眼睛紧凝着窗外,城郊的路泥泞难行,赵秀看出他的着急,不断命车夫加快速度。
行至一半,旁边的河水就开始发浑了,再往前走,河流水位明显上涨,顾渔眉头锁得更紧,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还没到墩头村,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脚步声、哭喊声,悉数涌过来包围了车驾。
顾渔下马,一大堆奔走逃难的村民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人身上满是泥泞,而他们后面的河水已然漫上小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庄稼。
杵拐杖的老者满眼悲凄,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大人!前面可去不得啊!水坝溃堤,村子全被淹了!”
顾渔心头一震,大步上前,语气却有些迟缓:“哪个村子?”
他知晓前面的村子只有墩头村,但他看遍面前的村民,没有找见沈济月的身影,还是问了一句。
“墩头村。”
老者颤颤巍巍,悲泣道,“全村三百七十口人,只有我们这三十来个逃出来了。”
赵秀险些站不住,撑着理智上前,焦急道:“那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衣裳,应该在山林下的那片区域。”
老者闻言,更是声泪俱下:“那块是最先被淹的,树林房子,全都没了……没了……”
顾渔撑着的伞倏然落地,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扯过身边的马匹,翻身上马,直踏不断深漫上来的泥水而去。
瓢泼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策马的速度,仍能让湿水变沉的衣袂猎猎飞扬。
“顾司丞!”
赵秀深知此时去救人无异于送命,忙解了马匹身上的套车绳索,高声道:“留三人安置百姓,其余人跟我去追!”
“驾!”马蹄声如风卷过,踏碎一地水花。
顾渔实在是策马跑得太快,四个逐鹰卫都没能将他追上,每每都是才看见一截背影,顷刻就又被甩开一大段距离。
地上泥水已经没过马的小腿,涌下的洪流时不时飘来树根以及房屋残骸,浮浮沉沉,顾渔还在往前。
迎着携风刮来的雨水,赵秀虚起眼睛,大声朝前喊道:“顾司丞!快停下!”
“哗——”树木摧折,拦了前方去路,顾渔紧急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与长天劈下的一道惊雷混合。
雷声震耳欲聋,沈济月浑身一抖,她已经分不清是冷得还是吓得了,被碎石树枝磨破的双手紧紧箍住树干,不敢松懈一丝力气。
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她的唇色早已发白,眼睫因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眼皮好沉好沉,甚至比她上次没合眼连续理了两日的线索还要困,手臂渗出血,很快又被泥水冲走,伤口一直无法愈合。
抠住树皮的十指也快没了力气,好几次都险些被水流撞脱手。
沈济月不敢闭眼,她怕一但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只能顶住雨水滑进眼里的痛涩,死死咬破自己的唇舌以求清醒。
不能再在水里泡着了。
口中渗出浓烈血味,沈济月打起精神,转头看向她一开始就想去,但因为怕被水流冲走而停在此处的远岸。
她在手臂上蹭掉眉眼积蓄的水珠,看准时机松开树干,扑到一旁去抱住山上冲下来的浮木。
中途水里滚来一块硬石,重重砸在沈济月的腰侧,沈济月闷哼一声,好在她水性不差,很快就稳住重心,抓住树根,跌跌撞撞爬上了浅岸。
洪水很可能还有第二波,沈济月一刻也不敢停,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高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