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园人说:“是的。我们这边收到吩咐,您的禁令已经被解除了。但天这么冷,您真的要出门散心吗?”
你吸了口气,说了声“是”。并请他告知屋内的扉间和桃华,你不多时就会回来,不会走很远,所以不必担心。这是个沉静的十一月常有的日子,空气很湿冷,黏重得刮不起风。得益于北风的偃旗息鼓,你能稳当地行在小路上。但走着走着,你便发觉路上原本清晰的林梢开始发蒙: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起雾的前兆。
冬日的雾气往往说来就来,没个预兆。尤其是在林地里,茫茫白雾凝结起来更快。你抓紧雾气还没从谷底漫上来的时候往有人的方向折返,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后调转了方向。他若有所思的侧影吸引着你过去,你想他应该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该回头跟你打招呼。
可最终你都快到他面前了,他还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手上机械地往一只水壶里灌水,哪怕这里根本没有作物可浇。
要是你能透视他的心思,那你便能理所当然地看见:自你来到这里以来,身为东道主的柱间便随时随地的与你聊起医学、建工、水利、时事、和一切值得探讨的事;相同的忧虑和思想会令两个人拉近得格外快,因此没过多久,在他眼里,你简直成了至善至美的典范。柱间对你的欣赏正如他对理想和平的憧憬,与你交谈,就像正在与智慧的希望之光交谈一样。
好多个瞬间,他都感到自己褪去了身份、地位及所有的身外之物,只是作为一个索请指点迷津、得到同频共鸣的灵魂而存在。在你身上有种超乎美之上的力量,使人总是经不住想多被你看两眼、多与你待一会儿、多跟你讲几句话。就算你长得不这么美观,他也依然有这种欲求。你所抱持的无与伦比的才能和那颗向往和平幸福的世界的心,犹如自由之于囚徒,使他产生渴盼和敬仰。
倘若你是未婚女子,此刻他必定会构起向你求婚,从而将你永远合情合理地留在他身边的想法。但非常遗憾,这一想法得等到无常命运向它降下恩赐才能复萌了。
柱间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有错:他很笃定,同时也很担心,因为他觉得只要是见过你的人,没有一个不会爱上你。他虽然很想探听你和与你朝夕相伴的护卫的具体关系,却苦于没有机会开口,也更没立场去开口。
正因如此,一个念头时不时困扰着他,在他的脑海鸣响:倘若你是一尊不会为他的僭越所惊扰的神像,就好了。那样的话,无论他离你多么近——近到呼吸喷洒到你脸上颈上;无需遮遮掩掩,让他的眼睛诚实地转达他心底的情感,而你却不会感到困扰——就好了。连绵不绝的战争持续太久,□□上的损伤对他来说是小事,但他的大脑却开始在这个充斥紧绷、高压、别离与心痛的环境不可避免地麻痹自己。于是柱间也就一点点放任自己在难得的闲暇时光放空和散漫,只要不至于昏乱。
“……柱间?”
“…………”
“……柱间先生!”
“啊……!”他回过神来了。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都到您跟前了,您却像没看到我似的。”
柱间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有作答。
“只可惜现在已经入冬,”隔了片刻,他答非所问地说,“不然我就可以向你展示我种的盆栽了。我只是……”
你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下去。
“……”
他动了动嘴唇,转而看向你。你觉得那目光中带着跟雾气一样浓重的茫然,简直都不像你所熟识的他自己了:如同一个久负重担的人眺望过去、现在与未来,被无穷无尽的迷乱而颠倒包围时会有的神情;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混乱还有多久,还有什么要从自己身上像汗液和血液一样流出,所以持久地悲哀。
山间的谷地哪怕起了雾,目及之处仍还是无比萧瑟。
“如果您什么都不想说的话,和我一起在雾里发发呆也是挺好的。”你说。你出于直觉,猜到他一个人这副样子,是过往所有大大小小的伤痛沉积到一起所致。你对此感同身受,因而无意打搅他。
半晌,柱间说他好多了,可以带着你一起回去,同时感谢你的理解:非常少见的情况,流露出这种心境的时候,他的脸会跟千手家的其他人一般面无表情。在离你的屋子还有段距离时,他抬起手刮去了你发尾凝起的露水,小心翼翼得像为一只小鸟梳理它的羽毛。
你回过头,发现他应该一路上都在看你,而不是和你一样平视前方。
“好了,我就送您到这儿。雾散得也差不多了,想必扉间还在等你吧。”他的话说得紧张又短促,大概只是在观察你的反应,却又没那个勇气去确认。但临走前,他得到了他期许的结果——你对此并不排斥。这对他来说当然算是一种无形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