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间为你准备的临时住处是一栋有两层楼的主屋,看里面的陈设,比你一开始去的桃华和扉间所在的议事厅(这是你从与桃华的闲谈中得知的)还要好上不少。能看得出来他想让长期养尊处优的大名夫人有个好地方落脚,虽然你本人其实并不在意物质条件的优劣。厅堂中央有个很大的连着墙的壁炉,想必冬天烤火的时候会很暖和。
桃华说,这附近住的都是千手的家忍,他们作息规律,不容易打搅你。需要披盔戴甲作战的忍者的休息区不在这一带,他们由于随时会受到传唤,时不时地就要叮铃咣啷一阵,不适合跟你混住。这也是柱间的安排。
就在你和桃华坐着说话的时候,你瞥见向内凹陷的窗户那有几个影子正朝里面探头探脑,索性便直接盯着那里不动,最后发现是几个貌似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因为好奇新搬来的住客而你推我搡地怂恿同伴窥探真容。被你发现之后,他们尴尬地做了一串鬼脸就躲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还藏在窗檐下面。桃华走过去推开窗户,果不其然在窗檐下找到了他们。
“这样不礼貌,你们要是想进来玩,就得征求客人的意见。”她说话的时候显得很严厉,因此其中的几个瘪瘪嘴道歉,恋恋不舍地走开了。只有一个小女孩还留着。
你隔着距离,听见她们低声嘀咕了几句话,随后桃华便转过头来征询你的意见,说这个小姑娘想进来看看。
你同意了。
于是小女孩跟得了特赦似的,欢快地、小心翼翼地进来了。她用她那稚嫩的童声问你,能不能坐在你的旁边。你干脆将她抱到你的膝上,反正这个年龄的孩子体重很轻,身上既软又暖乎乎的。
目前在你面前现身过的千手家的人,眼睛的轮廓悉数长得很相似,都是折角明显的方叶形状的眼睛,使你过目不忘这一特征。这个女孩子也是一样,她叫楠罗*,前段时间才满四岁。
你把在马车上柱间给你的点心拆开给她和桃华当小吃,幸好它们没被压碎。桃华婉言谢绝了你的款待,说她的那份给楠罗就行,她不习惯吃甜食。
但楠罗偏偏就喜欢这类长得好看又甜腻腻的小东西。“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楠罗细声细气地说,小口小口咬着点心,“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呀。”
你半开玩笑地逗引她:“可我没有名字,那你要怎么办?”
孩子的世界太简单,小楠罗一下子被你给哽住了,点心都忘了继续吃:“不可能呀,每个人都有名字。姐姐你长得这么美,肯定也有个很美的名字。”
“看来你觉得美人都得从诗里取名,那我也来给你念首诗。”你笑着说,“「我之姓非我之姓,我之名非我之名;光阴已将我彻底改变!我可仍是多年前的自己,枯坐在湖滨黯然神伤」*。这就是我的名字。”
她显然没听懂,小小的嘴嘟起来了。你这才捏了捏她的脸,告诉她你的名字叫浄子。孩子的赌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之后楠罗一直与你们玩到天色全黑下来才被桃华牵着向你道别。你俯下身,让她亲了亲你的脸颊。
“楠罗的父母亲在她两岁时就于战场上牺牲了,因为家中无人,所以才被放到家忍的居住地来照料。或许看到你会让她想到母亲吧,小孩子就是这样。”桃华临走前,忽然凑到你耳边小声说道,“如果你不嫌她烦的话,希望你不要拒绝她来这里。”
你自然表示不会辜负她的期望,并坦言你很喜欢和孩子们一块儿玩耍——孩子比大人要纯洁无暇太多,你宁愿跟孩子整天呆在一起,也不想跟无趣虚伪的大人相互奉承。
桃华给了你一个欣赏意味很浓的眼神,代表她已初步认可了你,惬然地与你互道了晚安。
由于赶路时马车颠得厉害,你在千手族地度过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很好——连新铺的床都没耗费时间去熟悉便在上面睡得很香甜。这对你来说是极为少见的情况,因为按理来说你是会失眠的。不知是因为赶路太劳累,还是换了一个崭新的环境,你过于兴奋所致。
沉睡到中途,你好像醒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却陡然发觉,自己又在河边。你发现自己尚有嗅觉和触觉,感觉手上和后背上的衣服黏糊糊的,有些腻滑的东西握在你的手上。你低头去看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结果惊恐地看到自己满手是血,掌心紧紧攥着一块尖利的石头,顿时被吓得动不了了。
你拼命想控制自己,心想总不能这样满手满身是血的回去,于是竭力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想用冰凉的河水将手上沾的血冲洗掉。但手没进河水里,感受到的却并非水流,而是一颗坚硬的头颅!
你害怕得魂飞魄散,却怎么也没法把手抽回来。你的双手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机械地洁净它们自己,可指缝间仍有血迹。可谁能想到,一个男人的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这两只手怕是再也不会干净了!*
你尖叫一声醒过来,胸膛剧烈起伏,疯狂地喘着气。刚睁开眼的一瞬间,空中到处都是尚未完全冉退的梦境里出现的暗红色的血迹,结成块状糊在你的视线里。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真切的触感,你不敢再入睡了,只希望现在能来个人,让你同样真切地感受到,现在已是十六年以后。窗外透进来的光让你知道,此刻已是夜晚的尾声。
你掀开帘子,黎明清冷湛蓝,十分灿烂。天还没亮的时候你就听见住在你隔壁的人们已经坐在桌边谈话了,所以无论如何你也不打算继续再睡下去了。
你刚起床洗漱好,就有人叩响了你的房门,非常简洁利落的三下响声。你走过去,贴着门扉问了一句:“是谁啊?”
“是我,扉间。”敲门的人说道,“你应该还没有吃饭。”
说实话,要是就这么信他只是好心来给你送饭,那你未免太蠢:他肯定是要通过这个机会来敲打试探你的口风和立场。不过你此时惊魂未定,又发自内心地想要打消他的疑虑,因此也就不在乎他的动机了:不管他马上要以怎样的态度对你,你都要和颜悦色、不卑不亢地应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