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你便已经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是个身形高大的青壮男子,你几乎只能挨到他的胸口;一头及腰的顺滑黑发,没有留刘海,露出宽宽的额头,使他粗犷钝挺的五官有了一种慈爱亲和的味道。你将他的相貌与你平常见的宇智波家两兄弟默默对比了一下,心觉他们真是无论言辞还是外表,都差异甚大。
如果说斑和泉奈是工艺品般的华美,那在你前面稳步走着的柱间就是未经雕琢的玄武岩般的粗粝,完全不是精致的风格,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帅气。仿若足底踏着的大地一般,淳朴和煦,坚实可亲。
你们离人群越来越远,一直快走到靠近乡野的位置,才看到一棵常青树的树荫下停着一辆由马拉着的车和一位赶马人。
柱间上前与赶马人交谈,瞧他们寒暄的样子和谈话的节奏,你打定这赶马人乃千手家自己培养的家忍,不然也不会被带来如此重要且机密的场合。柱间很绅士地为你打好隔帘,扶你上马车,并为你解开你们手腕上系着的绳子的结。你低声对他道了声谢,换来他一个舒缓的笑容。
往城外驶去的一路上颠簸得还算顺利。你与柱间对面而坐,令你感到惊讶的是,这个看似五大三粗的人出门居然还带了点心——被你一打量,他才解释说是在集市上顺手买的,因为卖相很讨喜,在他去过的其他地方也很少见到(在这个时代,糖还属于稀罕物,尤其是在不安定、受到战乱侵扰的地区)。
不需你先开口,他开始找话说:“没想到您身边居然还会带着宇智波家的护卫,我以为会是侍女一类的人,也就没做什么乔装。这样一来,想必他们那边知道消息的速度会很快吧,您不需要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吗?”
“用不着,我刚刚已经悄悄嘱托过那个护卫了,他会按我的吩咐如实照办的。”你可不想直面斑或者泉奈的第一波惊愕与怒火,“我也没想到会是大名鼎鼎的忍者之神亲自来。早知道无论如何都叫我的护卫留在府上了,他看上去被您吓得不轻呢。”
柱间放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垂至颧角的那缕细细的额发。他个头很高,正值壮年,体格也同样健硕;你本以为在这方面,斑已经是一骑绝尘,但此时一看便知柱间比他还要再发达些。车轿内的座位空间不算宽阔,对他来说其实有点逼仄,对你却刚刚好。显然,这辆座舱是按照接送女眷的标准设计制造的。
“嘛……实在是难免,没准他在战场上见过我吧,虽然我没什么印象。不过,只要没吓到您就行。要是将重要的合作对象惊扰到了的话,就算是我也会很苦恼的……”他朝你笑了笑,像是见到你就想起了值得绘制的美妙图景一样,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亮起了振奋的亮光,“说起这个,我有很多事都想找您请教啊!能在短短几年间就将原本一蹶不振的领地治理得安定繁盛,您真是位了不起的夫人——我想我们会很聊得来。”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和能做的,谈不上什么了不起,”你谦虚地说道,“我连马车都没坐过*,只是工于纸上谈兵。从您的来信上看,您似乎对城镇的建设很感兴趣。像您这样既是战士,又很留心民生这方面事务的人很少见。”
他的笑容腼腆起来,用有点害羞的语气说他确实有个挺幼稚的梦想,尽管已经萌生在他心中多年,却仍然只是雏形而已。你不禁好奇地问他,那是什么。
“……让忍者彼此间互相理解、止住仇恨,孩子们不用担心自己和亲人死在战场上,每个人都能有受教育的机会,不再被命运抛弃。”柱间微微垂下视线,双手交叉在一起,姿态宛如一座石像。比起之前,此时他陈述他梦想时的语气,仿佛就像是在对他自己或是空气中不存在的某个人说话似的。并且,这番话组织熟练,肯定已复述比划过许多次,“当然……这现在只是个有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但我不会放弃。我相信有朝一日一定可以将它实现——抱歉,我是不是自顾自说太多话了?”
你摇摇头:“没有,虽然觉得意外,但我在认真听呢。不过我得纠正您一点,我并不觉得战争还会持续很久。拿历史上打响过的战争举例,无论结果如何,战争的本质是资源分配不均产生的矛盾与贪念驱使的掠夺,跟什么荣耀啊、信仰啊没什么关系,噱头而已。而当某一方或几方的资源都消耗殆尽的时候,战争也就要画上句号了。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能死的人全死完了,没法打下去了。我看如今几大国的形势,消停的日子离得也不远了。满打满算……”
你思忖着,用手指在半空中比了个数字。
“最多五年,绵延近年的战争就要结束了。我并不关心贵族怎么勾心斗角,但我很在意地位最卑贱的人吃不吃得饱饭、身体最经不起折腾的孩子能不能受到教育去改变他们的出身和命运。所以我还是很希望战争快点结束的,因为周围的国家都在打仗的话,就算我的领地和平,也难免受到波及和影响,尤其是贸易。这点让我很苦恼。”
柱间沉默半晌,从他的表情上看,很难说清他是否赞成你的推断,但他感觉自己遇到了同道中人:“您很有见识。”
说罢,他转头隔着小窗,看了看前头的赶马人和远处的道路。若有所思。
“不过…只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您这样一位尊贵的夫人,为什么随行的只有一名护卫和车夫?照理来说,就算是外出访客,也会带一队专门侍候的人才对啊。虽然这样确实减少了引起骚动的概率,但如果我是您的丈夫,我就不会这么做,即便看上去没什么必要。”话音刚落,柱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打了个不恰当且有点尴尬的比方,遂补充说明,“我并没有冒犯或过问的意思,只是源市大名他莫非真的……”
“他?”你冷笑道,“他巴不得我身边什么人也没有,当然不会阻止我使我的古怪性子了。我想您应该也多少通过虽从一个地方寄出却出自不同人之手的信件猜到了我们家的内情了,毕竟是老爷子委托您来杀我,对不对?他自作聪明,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只要我一死,一来受我掌控的实权可以再度回到他的手中,二来我要是死在去四重领地的路上,他还可以乘机向四重家追责,好个一箭双雕的谋划!”
他默认了你的猜测,暗自庆幸你不是在为他刚刚的话生气,旋即话锋一转:“源市大名这一步棋着实糊涂,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像您这样有治理之才的良人可是很难寻觅到的——因此综合下来判断,我觉得您才是值得合作的对象。所以那些委托书上的回复您只当是权宜之计就好,望您别太介意。只要是眼明心清的人,都能看出这些年来源市领地上发生的变化,而让它焕发生机的正是夫人您。”
“这可说不准,”你看着柱间的表情,心想传说中的忍者之神怎么一点威压和架子都没有,与你的想象简直相去甚远。如此一来,你内心那种爱欺压强者的欲望又占了上风,且直接反映给了行动。因此你故意装出不满的样子来逗他,嗓音却很甜美:“万一你权宜之计做戏做得太像,我这个人又很多疑记仇,那你可得小心我给你使绊子,给你往完全错误的地方教。到时候,我就可以躺在家里乐得见大家看你的笑话了。”
柱间听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你会这样与他开玩笑,反应过来后,他哈哈大笑,语气里也彻底没了客套。他说,真正想给他使绊子的人才不会直接把图谋告诉他——这反倒说明你是个有趣坦荡的人。
谈话进行到这里,车辙已经开始走上软烂的泥路。在车上能很清晰地听见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从“啪嗒、啪嗒”的清脆粼粼转变成了“噗嗤、噗嗤”的闷响,说明泥浆正慢慢灌进车辙,也代表你们与源市的辖地渐行渐远。为了确保隐蔽,赶马人舍弃大道,改走捷径。
柱间的心神这才从你身上跳移出来,猛然想起了什么,为难地摸了摸后脑:“抱歉了,夫人,虽说您是作为即将建立合作交流的对象才来的……但我还是马上要为您蒙上眼睛。千手的族地所在的具体位置是不能泄露的机密。”
他明显还有话没说完,这一举措不是因为怀疑,而只是单纯的公事公办——毕竟你同时还与千手的敌对宇智波有合同雇佣关系。你理解他的考量,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