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们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嵌在悬崖深处,被冰霜藤蔓遮蔽。洞口如巨兽之口,阴暗幽深,像是墓穴,又像是摇篮。
她们步入其中,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远古岩石的霉味。谢虞脸上的菌丝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仿佛与洞穴共鸣,低语着不可知的秘密。
谢虞站在洞内,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菌丝纹路的手臂。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凸起的、仿佛有生命的脉络,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不知道山灵到底是是什么我以为山灵是不可名状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那个所谓的山灵啊大概真如查隆当初说的一样祂或许只是随手丢下了一些种子,一些资源。然后啊,人类基于自身的恐惧和欲望,就围绕着这些种子和资源,自导自演了一幕幕可笑又可悲的戏剧。”
霍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听着谢虞的喃喃自语——
远离人烟之后,谢虞的精神状态竟有了一丝好转。而身体的异化仿佛也成了一种解脱,一种回归。
她甚至在某次外出寻找水源时,捡回了一只失去父母的、毛色灰白、瘦骨嶙峋的小狼崽。
谢虞将它带回山洞,用清水洗净,喂它肉糜。小狼崽起初警惕、瑟缩,但很快便适应了。它并不害怕谢虞身上越来越明显的菌丝和苔藓般的绿意,反而常常依偎在她脚边,用温热的舌头舔舐她冰凉的手指。
谢虞抚摸着它日渐光滑的皮毛,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微光。这小小的生命,成了她与这个冰冷世界最后的、纯粹的连接。
小狼崽一天天长大,变得强壮而敏捷。而拒绝服用孢子粉末的谢虞,身体的变化也愈发显著。她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如同苔藓和地衣般的绿色菌丝层,关节处甚至生长出细小的、类似菌菇的凸起。她的动作变得缓慢,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更遥远的虚空。
又过了几个月,谢虞开始频繁地陷入噩梦。她在睡梦中辗转反侧,发出压抑的呻吟。醒来时,眼神空洞,额头上布满冷汗。霍清心疼地看着日益憔悴的她,再次拿出那罐所剩无几的孢子粉末。
“谢虞吃一点吧,或许能好受些”霍清的声音带着恳求。
谢虞只是摇头,声音疲惫而坚持:“不用了霍清我不想”
霍清看着她,默默收起粉末,自己也放弃了服用。她将最后一点孢子粉末倒入洞内的溪流中,看着那幽绿的光芒在水中迅速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她选择了和谢虞共同面对侵蚀,像是对命运的最后抗争。
几天后,浑身几乎被绿色菌丝和苔藓覆盖的谢虞,在昏暗的光线下,对霍清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霍清我昨晚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很多很多”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庞大而混乱的碎片,“我梦见了宇宙的诞生。从一个从一个密度无穷、炽热无边的奇点,轰然炸开,急速膨胀然后,生成了星辰、银河这浩瀚无垠的宇宙”
“然后,它又在熵增之下坍塌、毁灭归于沉寂然后,新的宇宙又从沉寂中诞生膨胀再坍塌毁灭无数个宇宙循环往复”
她的眼神望向洞穴深处无尽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
“我还梦到人类的历史是一场古神的游戏。战争、殖民、科技的狂飙突进都不过是唤醒祂、或者向祂献祭的仪式”
“我还梦到苍穹的实验室在扩张山灵的力量被人类‘驯服’变成了武器国家用它发动战争掠夺资源却唤醒了更大的灾难核战生态崩坏”
她突然发出一声干涩而绝望的笑声,那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这大概是我对人类太绝望了吧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啊”
霍清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眼前这个几乎被菌丝覆盖、散发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躯体。
“霍清”谢虞的声音在霍清耳边响起,低得像耳语,“你还记得那个活了两百多年的沉眠长老么?我在想如果我们一开始也选择沉眠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绝望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倦怠:“霍清我累了也厌倦了这个山洞荒无人烟挺好我想就在这里沉眠”
说完,谢虞闭上眼睛,身体缓缓靠在霍清怀中。
霍清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逐渐变得沉静,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她没有说话,没有哭泣。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谢虞,像是搂抱着自己的生命一般。然后,她将脸颊贴在谢虞冰冷的、布满苔藓的额头上,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洞穴内,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地下暗河潺潺的流水声,如同亘古不变的安魂曲。
长大的狼崽从洞外归来,它敏锐地察觉到洞内气氛的异样。它走到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边,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嗅闻着谢虞覆盖着菌丝的脸颊,又嗅了嗅霍清。它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对着洞穴深处无尽的黑暗,发出了一声凄厉、悠长、穿透岩壁的嚎叫。那嚎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